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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茨(I)
李士勋译
 
那天1,棱茨穿越丛山。山顶和高高的山坡上覆盖着白雪,顺着山谷望去,可见灰色的断壁,绿色的平地,岩石和枞树。天气湿冷,水从岩壁上涓涓流下,在小路上流淌跳跃。枞树的枝条在潮湿的空气中下垂着,沉甸甸的。天上乌云在移动,一切都挨得那么紧,稍后,湿漉漉的雾气开始蒸腾起来,逐渐上升,缓缓地穿过树丛,显得那么懒散,那么笨拙。他漫不经心地走着,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向下,他觉得路旁什么也没有。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疲倦,只是他不能头朝下走路,偶尔使他感到不那么舒服。起初,他见到怪石嶙峋,灰色的树林在他脚下摆动,雾忽而吞没树的身影,忽而又露出它们粗壮的枝干,这使他感到胸中有些压抑;他心里有一种紧迫感,在催逼着他去寻找什么,好像要寻找失去的梦,但他又什么也找不到。他感到一切都那么小、那么近、那么潮湿,他恨不得能把大地放到炉子后面去烤一烤,他想不通,为什么爬下一个山坡到远处一个地方去竟需要那么多时间;他本以为自己用不多几步就肯定能测出一切东西的大小和长短。有时候,狂风把云团抛进山谷,而云团又把树林蒸腾上来,岩石上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那声音一会儿像渐渐消失在远方的雷声,一会儿又震天动地,轰然而至,那声音仿佛要用疯狂的欢呼歌颂大地,而云朵则像嘶鸣的烈马奔腾而来,阳光穿过云层,把那闪电般的宝剑在雪原上划动,于是一道明亮眩目的光越过山头,切进山谷;有时候,狂风又驱赶着云团向下,把它卷进一片湛蓝的湖中,风渐渐停息,于是他便听到,似乎从幽深的峡谷和枞树的梢头传来一首摇篮曲的曲调和嗡嗡的钟声,他仿佛看到深蓝色的天边出现一抹淡红,小块小块的云朵展开银色的翅膀飞翔,布满了天空,而远方的山头,则轮廓清晰,泰然自若地在原野上闪耀着,他心里产生出一种撕裂的感觉,他站住,气喘吁吁地向前微微俯身,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他相信,他必须把狂风吸进自己胸中,把万物都吞下去,然后他伸开四肢,仰面躺在地上,他想钻进宇宙,这是一种使他内心感到痛苦的欲望;有时候,他静静地站着,把头抵着岩石上的苔藓,眯缝起眼睛,然后他就觉得一切都离他远去,大地在他脚下退却、变小,像一颗移动的行星,坠入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那清澈的河水就从他下面流过。但那一切转瞬即逝;接着他便清醒地直起身子,坚定而又从容,仿佛刚才看了一幅影戏似的,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傍晚时分,他来到山顶,在雪地上站住,他要从那儿下山,到西边的一片平原地带去,他在山顶上坐下。近黄昏时,一切都显得更平静了;云层紧紧凝聚着,纹丝不动,悬在天际。目光所及,尽是起伏的山峦,坦荡的山坡从那些山头上向下伸展,一切都那么宁静、灰暗、朦胧;忽然他感到一阵可怕的寂寞,他感到孤独,十分孤独,他想和自己说话,但却说不出来,他几乎不敢呼吸;他的脚背在下面发出轰雷一般的巨响,于是他不得不又坐下来;一种无名的恐惧在这虚无之中把他攫住:他感到自己仿佛坠入虚空,然后他猛地站起来,顺着山坡向下飞奔而去。夜幕降临,天地合而为一。他感到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定要追上他,那是一种令人不能忍受的东西,好像疯狂骑着骏马跟在他后面似的。终于,他听见了人说话的声音,看见了光亮,于是他感到松了一口气,有人告诉他,到瓦尔德巴赫村大概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他穿过这个村庄,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他一边走一边向屋里张望,他看见坐在桌边的孩子、老太婆和小姑娘,所有的面孔都很沉静安详,他感到那光好像是从他们的面孔上放射出来的一般。想到他很快就要到达瓦尔德巴赫村那位牧师家中,他感到轻松了许多。
他看到人们坐在桌子旁边,就走了进去:他的金黄色发卷从他那苍白的脸颊两边垂下,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嘴角抽搐着,他的衣服都撕破了。欧柏林2以为他是一个流浪的手艺人,向他表示问候:“欢迎,虽然我们并不认识。”——“我是考夫曼3的朋友,我代他向您致意。”——“请问您贵姓?”——“棱茨。”——“啊,呵呵,您写过书吧?我不是读过一个名叫棱茨的先生写的好几个剧本吗?”——“是的,不过您最好不要根据那些东西来判断我。”谈话继续进行着,他在寻找词句,他说话很快,但却显得有些痛苦;他渐渐地平静下来,神秘的房间和几个安详的面孔从阴影里呈现出来,孩子的面孔很明亮,仿佛所有的光全集中在那张仰着的好奇而又亲切的面孔上似的,小孩的母亲坐在后面的阴影里,像天使一般安详。棱茨开始对他们讲述自己家乡的情况;他描绘着人们穿的各式各样的服装,大家都关切地挤在他的周围,很快他便感觉到像在家里一样了,他那苍白、稚气的脸上现在也绽露出笑容,他讲得很生动;他安静了,他觉得好像碰到了以前的熟人,于是一些忘却了的面庞又从黑暗中呈现出来,往日吟唱的歌曲也苏醒了,他想得很远、很远。终于到该分手的时候了。他被人领着走过一条街,来到学校的一个房间,因为牧师家里没有地方,所以把他安排在这里。他上了楼,上边有点冷,那是一个宽大的房间,空荡荡的,靠后墙放着一张很高的床。他把蜡烛放在桌子上,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又想起过去这一天的经历,想起他是怎样来到这里的,想起他曾经到过的地方,牧师家的房间和灯光以及那些和谐可亲的面庞忽然都变成了影子,变成一场梦,他感到一片空虚,又和在山上的时候一样了,但现在他也不能用任何东西填满这片空虚。蜡烛熄灭了,黑暗吞噬了一切;一种无名的恐惧又抓住了他,他跳下床,跑过房间,顺着楼梯跑下去,来到楼前;可是这也没用,到处都是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梦,杂乱无章的思绪涌上他的心头,他想紧紧地抓住它们,他感到自己好像非得不停地念《天主经》不可似的;他的精神错乱了,一种模糊的直觉驱使他去拯救自己,他往石头上碰撞,用指甲抓自己的身体,疼痛开始使他恢复知觉,他跌进一个水池里,不过水不深,他在水池里乱扑腾,发出一阵阵水的溅泼声。人们闻声赶来,有人听见了声响,就呼喊他的名字。欧柏林也跑来了;棱茨恢复了知觉,他的神志也完全清醒过来,他又觉得轻松了,这时候他感到很惭愧,心情很忧郁,因为他觉得自己使这么多善良的人受了一场惊吓,他对那些人说,他习惯洗冷水澡,他又回到楼上,精疲力竭使他终于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平安无事。他和欧柏林一同骑马穿过山谷:两边坦荡的山坡从很高的山顶汇集到一条狭长弯曲的山谷里,山坡又自下而上沿着各个不同的方向山顶伸展;陡峭的石壁向下延伸,石壁上树很少,都是灰色的,显得很庄严,好像凌空欲飞似的;放眼西望,可以看见一片原野,更远处是南北走向的山脉,那里峰峦起伏,雄伟庄严,或者说静寂无声,俨然一个朦胧的梦境。强烈的光线有时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山谷下面膨胀起来,在最高的山顶旁边徘徊的云团慢悠悠的擦过树梢,飘进山谷,有时候,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云团就像一个个飞翔的白色幽灵,一忽儿沉下去,一忽儿浮上来;这里没有喧嚣,没有激动,没有飞禽,只有一丝微风吹拂。间或可以看见点点茅屋的残骸,麦草遮盖着破烂的木板,麦草上笼罩着一层黑灰色。当他们骑马从山里人身边走过的时候,那些人都默默地向他们致敬,板着面孔,一声不吭,好像他们生怕打破这山谷的宁静似的。
茅屋里很热闹,人们簇拥在欧柏林周围,欧柏林给他们指指点点,出谋划策,安慰他们;周围都是充满信任的目光,大家一起祷告。人们讲述自己的梦境和预感。然后,他们又匆匆地投入实际生活:铺设道路,开掘运河,走向学校。
欧柏林孜孜不倦地工作着,棱茨一直陪伴着他,他们一会儿谈话,一会儿工作,一会儿沉浸到大自然中。这一切都使棱茨感到舒适和安静,他常常不由自主地注视着欧柏林的眼睛,他觉得那笼罩在我们头上的大自然里、在树林深处和在月光如水的融融夏夜里突然降临到我们身上的那种异常的静谧,如今在这双慈祥的眼睛里,在这张庄严可敬的面孔上显得更加亲切了。他虽然有些腼腆,但他还是不时地讲几句话,发表自己的看法,棱茨的话使欧柏林觉得很舒适,他那优雅稚气的脸庞使欧柏林感到十分愉快。但是,他觉得在山谷里只有白天才是可以忍受的;一到傍晚,他就突然害怕起来,感到异常恐惧,他甚至想,要是能追着太阳跑那才好呢;随着物体变得越来越昏暗,他也就觉得一切都像梦那样虚幻,那样讨厌,他像在黑暗中睡觉的孩子一样感到害怕;他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瞎子;这时候,恐惧就会在他心中长大,仿佛癫狂的妖魔就坐在他的脚边,绝望的念头在他的眼前展开,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梦,因为害怕他使劲抓住所碰到的一切物体,无数形体在他身旁迅速地掠过,他迫使自己向它们靠近,而那些形体只是些影子,于是灵魂离开了他的躯体,他的四肢完全僵硬了。他开始大声说话、唱歌、朗诵莎士比亚的诗句,平时能使他的血液循环加快的方法他全都试过了,可是他仍然感到冷、冷。然后,他不得不到外面去,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稍微适应一些时,几处透过黑夜散射着的灯光使他感到舒服了一些,他跳进水池,冰冷的水使他感到更舒服了,他对自己的疾病怀着一种神秘的希望,所以他在水池里(洗澡)也就不再发出那么大的声响了。
果然,他越无忧无虑地生活就变得越安静了;他帮助欧柏林工作,他画画,读《圣经》;以前已经消失的希望又在他心中生长起来;在这里他觉得《新约全书》那样亲切地迎面走来,而[……]4。正如欧柏林给他讲过的那样,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桥上握住他,又好像高空中有一道炫目的光使他眼睛感到迷惑,他仿佛听见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在夜里曾经和他交谈过,好像上帝确实降临在他面前似的,他天真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签,他想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信仰,永恒的上帝在每个人心里,人的生命也在上帝心中,现在他才明白《圣经》的意义。像大自然这么近地出现在人们面前那样,一切也都要归入上天的奥秘之中;但这不是无情的和威严的,而是更亲切的!
一天早晨,他来到外面,看到夜里下过一场雪,山谷里充满阳光,山头仍然笼罩在薄雾里。他看了一会儿就离开小路,登上一个缓缓上升的高地,那里还没有人来过的足迹,在一片枞树林的枝头,可以看到阳光正在切割着晶莹的冰雪,雪很轻,一团团地往下掉,雪地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浅浅的蹄痕,那是向山里跑去的野兽留下来的痕迹。空中异常平静,只有一丝微风吹拂,一只小鸟用它的尾梢在雪地上轻轻地扫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那么静,稍远些的树仿佛披着白色羽毛,在湛蓝的天空衬托下微微摇动。这一切使他觉得越来越神秘,面对那白茫茫、带有张力的雪原表面和线条,他觉得,此时此刻,那裹着白色衣裙的大自然好像在用深沉的声调和他谈话,一种圣诞节前夕的那种神秘感觉似乎在暗暗地侵袭着他:有时候他想,说不定他母亲会从某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她会显得很高大,她可能会对他说,她把这一切都送给他了;当他向山下走去的时候,他看到太阳射出的光芒在他的影子周围映出一圈彩虹;他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前额上触摸了一下,那个看不见的生命在和他打招呼。他向山下走去。
欧柏林正坐在屋里,棱茨兴高采烈地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他想布一回道。——“您是神学家吗?”——“是啊!”——“好,那就下礼拜天吧。”棱茨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想着布道的内容,陷入了沉思,一连几夜,都很平静。礼拜天早晨到了,那是一个融雪的天气。空中飘着朵朵白云,云里呈现出块块蓝天,教堂坐落在山脚下一块突起的高地上,高地旁边就是墓地。棱茨站在那块高地上,钟声响起时,他看到来做礼拜的人从四面八方走来,他们当中有妇人,也有年轻的姑娘,都穿着庄严的黑衣服,她们顺着岩石中间的小道,有时向上,有时向下,她们手中的赞美歌集上放着折叠好的白手绢和迷迭香枝条。太阳不时地从云里露出来照一下山谷,和煦的微风在轻轻地吹拂,山野里漾溢着芳香,遥远的钟声在回荡,这一切仿佛都融化在一片和谐的波浪中。
小小的墓地上,雪已消融,黑色的十字架下面露出了暗绿色的苔藓;一丛晚蔷薇偎依着墓地的短墙,还有几朵迟开的小花从苔藓下面露出来;太阳有时照一下,接着天色又暗了下来。礼拜开始了,许多人的声音汇合在一起,明朗纯净;听了之后,使人感到仿佛在观看一道纯洁澄澈的山泉。歌声停止,棱茨开始布道,他有点害羞,在歌声里,他的强直痉挛毛病完全消失,但他的全部痛苦现在都苏醒过来,占据了他的心。一种无限幸福的甜丝丝的感觉暗暗地侵袭着他。他的讲话简单、明了,大家也和他一块儿忍受着全部痛苦,他觉得,假如他能给一些哭倦了的眼睛带来睡眠,能给那些受苦受难的心灵带来安宁,能够把这些被物质需要折磨过的存在和郁闷的痛苦引向天堂,那将是一个安慰。布道结束时,他变得更加坚定了,这时人们又开始祷告起来:
让神圣的痛苦在我心中留驻,
让深邃的泉水全部涌出;
痛苦是我的礼拜,
痛苦是我的全部报酬。
他心里感到压抑,音乐和痛苦使他分外激动。仿佛宇宙也为他受了伤似的;他深深地感到一种无名的痛苦。这时候,另一种存在,神的颤动的嘴唇从上面俯下来,吸住了他的嘴唇;他回到自己寂寞的房间。他感到很孤独,很孤独!忽然,他泪如泉涌,两行热泪从他的眼里迸流出来,他缩成一团,浑身颤栗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融化似的,他觉得这是一种无限的欢乐,是喜极而泣;终于他明白了,他微微感到一种深刻的自我同情,他是在为自己哭泣;他把头垂到胸前睡着了,一轮明月在中天高悬,他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两鬓和面庞,他的睫毛上仍然挂着泪珠,面颊上的泪痕已干,现在他就这样一个人躺在那儿,周围万籁俱寂,宁静而清冷,满月彻夜通明,高悬在群峰之上。
注1:指1778年1月20日。棱茨经朋友介绍来到牧师欧柏林家,试图通过改变环境克服精神错乱症状。1835年初,毕希纳开始根据欧柏林的日记等材料研究J.M.R.棱茨精神错乱情况并写成这篇小说。
注2:欧柏林(1740—1826),牧师兼慈善家。棱茨在他家休养期间,他曾把棱茨的病情写在日记里。
注3:考夫曼(1753—1795),棱茨的朋友,1777年11月,棱茨的精神分裂症在他家第一次发作,痊愈后,考夫曼介绍他到欧柏林那里去疗养。
注4:原文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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