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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茨(III)
李士勋译
这期间,宗教的烦恼继续折磨着他。他越感到心里空虚、冷漠、死气沉沉,就越迫切地促使自己去唤醒心中的激情,他陷入对那个时期17的回忆中,那时候万物在他心中激荡,各种各样的感觉使他喘不过气来;而现在却这样死气沉沉。他对自己感到绝望了,然后他跪在地上,绞着双手,想把心中的一切都搅动起来;但一切都死了!死了!然后,他祈求上帝也许能给他一个征象;他绞尽脑汁寻觅,他禁食,他像做梦似的躺在地上。二月三日,他听说芳戴村里有一个小孩死了,<她叫弗里德里克>,他立刻就明白了,好像那是一种固定观念似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禁食一天。第二天,他用炭灰把脸抹黑,突然来到欧伯林太太的房间,他想要一条旧口袋;欧伯林太太大惊失色,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他把口袋缠在身上,像一个要去赎罪的人似的向芳戴村走去。住在这条山谷里的人们都已经看惯了他的样子;大家在谈论着关于他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他走进那个小孩躺着的房屋。人们都漫不经心跟在后面看他的一举一动;有人指着一个小房间告诉他,那个穿衬衣小孩就躺在铺着麦草的桌子上。
棱茨触摸孩子冰冷的肢体,看着她半睁半闭的玻璃珠似的眼睛,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心里想,这个小孩就这样被遗弃了,他觉得自己也这样孤独和寂寞;他拜倒在尸体上;死亡使他感到震惊,一阵剧烈的疼痛攫住了他,这容貌、这张平静的面孔将要腐烂,他跪在地上,以全部绝望的悲伤祈祷,他多么脆弱、多么不幸啊,上帝啊,给他一个征象吧,使他能够让这个孩子复生;然后,他就完全沉浸到自己心中并在一个点上挖掘自己的全部意志,以至于他长时间地僵在那里。过了半天,他站起来,拿起孩子的两只手,大声而又坚定地说道:“站起来,出去玩吧!”然而,四壁干巴巴地传来他的回声,好像在嘲讽他似的,尸体依旧冰冷!这时候,他几乎发疯似的扑倒在地上,然后他惊恐万状地一跃而起,冲出门向山里跑去。乌云在月亮上迅速地移过;万物忽而隐藏在黑暗中,忽而又呈现在朦胧的月光里。棱茨来来回回地跑着。他胸中回荡着地狱的凯旋之歌。风声听起来则像一首泰坦神族之歌18。他觉得,他好像能够把手握成一个巨大的拳头,能高高举起来伸向天空把上帝拉下来并把他在他创造的云间拖来拖去,好像他能够用牙齿把这个世界咬碎、然后啐到这个造物主脸上去似的;他一边发誓,一边辱骂。就这样,他一直来到山顶,捉摸不定的月光洒向大地,下面一片片白色岩石伸展着,天空像一只傻乎乎的蓝眼睛,月亮十分可笑地悬在其中,显得很幼稚。棱茨忍不住大笑起来,随着他的笑声,无神论思想抓住他并从容不迫地把他紧紧握在手中。他再也不知道刚才是什么东西使他那么激动了,他觉得冷,他想,现在他应该去睡觉了。他冷漠而又坚定地穿过令人恐惧的黑暗——对他来说,一切都是虚空,了无一物,他必须赶快回去睡觉。
接下来的一天,他因为头一天的失态而感到十分恐惧,他感到现在好像就站在一个深渊的边缘,一种疯狂的快感驱使着他再三地向那下面张望,让他去重复体验那种痛苦。然后,他感到恐惧在不断地增强,因为他亵渎了神灵,而这是一种犯罪。
几天之后,欧伯林从瑞士回来了,比大家期待的返回日期早得多。棱茨对此感到吃惊。但是,当欧伯林向他讲起他在埃尔萨斯的友朋们时,他变得快活起来。欧伯林一边讲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把几天的见闻统统讲了出来。同时他还讲到普费夫尔19,讲到乡村牧师的生活是幸福的,值得赞美的。同时欧伯林告诫棱茨,应该顺从父亲的愿望,回去接替他的职位。他还告诉他:“要尊敬父母!”还有一些类似的劝告。在这次谈话的时候,棱茨陷入极大的不安之中;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泪夺眶而出,他断断续续地说:“是的,可是我受不了那种生活;您想赶我走吗?只有在您的心里才有通向上帝的路。但是我算完了!我已经跌入该死的永恒,我就是那个万劫不复的犹太人20。”欧伯林对他说,耶稣可能是因为那个人而死的,但他也许能热切地恳求耶稣帮助,而他可能会得到耶稣施予他的一部分恩惠。
棱茨抬起头,扭着双手说道:“唉!唉!上帝的安慰。”然后,他突然和颜悦色地问道,那个女人21在干什么。欧伯林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愿意尽力帮助他并给他出出主意,但他必须说出那个人的地址和有关情况。棱茨的回答除了几句不连贯的话之外,什么也没有说:“唉,她已经死了!她还活着吗?这位天使,她爱过我——我也爱过她,她是个可尊敬的人——啊,这位天使。该死的妒嫉,我为她作出了牺牲——她仍然爱着另一个人22——我爱过她,她是值得尊敬的人——啊,善良的母亲,她也爱我。我是一个杀人犯!”欧伯林回答道:也许大家都还活着,也许他们生活得很愉快;如果他将来皈依上帝,可能一切都会像他希望的那样,那么上帝也许能够而且将会向那些人证明他的祈祷和眼泪以及善意,然后他们所得到的好处,也许将大大超过他加给他们的损害。过了一会儿,他渐渐地安静下来,继续专心于他的绘画。
下午他又来了,左肩上搭着一块毛皮,手里拿着一把荆条,这是别人连同一封给他的信要他交给欧柏林的。他把荆条递给欧柏林并请求欧伯林用这些荆条抽打他。欧伯林从他手里拿过荆条,在他的唇上吻了几吻说道:也许这就是他必须给他的惩罚,他想安静地单独和上帝了结他的事情,一切可能的打击或许都不能抵偿他的罪孽的万分之一;也许这就是耶稣所担忧的,他想肯求耶稣的帮助。他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棱茨像往常一样神情有些忧郁。但他还是讲了一些各种各样的事情,只是显得有些胆怯和慌张。午夜时分,欧柏林被一阵响动惊醒。原来是棱茨从院子里跑过去,用低沉而生硬的声音呼唤着弗里德里克的名字,速度极快,极慌乱,而且极其绝望,然后他跳进饮牲口的水槽,在里面扑腾了一会儿又爬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稍顷,他又跑下来跳进水槽,如此往返数次,最后终于安静下来。在棱茨住的房间下面小孩房间里睡觉的女佣人们说,她们好像经常听到一种嗡嗡声音,尤其是在那天的夜里,她们知道只有一种〈尖耳猫头鹰〉23的声音可以和那种声音相比。也许那声音就是他那低沉、惊恐和绝望的声音发出的哀鸣。
次日早上,棱茨很晚都没有下来。最后欧柏林上楼来到他的房间,只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欧伯林问了他几遍,半天才得到他的回答;他终于说道:“是的,牧师先生,您瞧,这就是无聊啊!无聊!啊,那样无聊,我简直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我已经把所有的人物都画到墙上了。”欧伯林告诉他,他可以求助于上帝;棱茨忽然笑了起来并说道:“是的,如果我像您这么幸运,能够发现这样一种舒舒服服消磨时间的方法就好了,是的,人们可以这样填满时间。一切都是因为游手好闲。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无聊才去祷告,另一些人因为无聊而去恋爱,第三种人有德行,第四种人有罪,而我哪一种人也不是,我什么也不是,我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简直太无聊了!
啊上帝,在你的光波中,
在你当午炽热的强光里,
我不得安眠的眼睛被刺伤。
难道白昼永远不再变成黑夜?”
欧伯林不耐烦地看着他,想走开。棱茨匆忙跟上他,同时瞪大眼睛盯着他说道:“您瞧,现在,只要我能够区别我是在做梦还是醒着,我就会想起什么;您瞧,这很重要,我们要探讨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然后,他又一阵风似地睡觉去了。下午,欧伯林想到附近村里拜访一个朋友;他的妻子已经走了;他正要出门,听见有人敲门,棱茨走了进来,他弯着腰,脑袋低垂,脸上衣服上,浑身上下全是灰,右手托着左臂。他请求欧伯林给他抻一抻胳膊。他说他的胳膊也许脱了臼,也许他从窗口摔了下来,因为并没有人看见,他也不想告诉任何人。欧伯林大吃一惊,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照棱茨的要求做了,然后他马上给贝尔弗斯村的校长〈塞巴斯蒂安·塞德克〉写了个条子,派人送去,要求他下来并给他下了指示。然后他就骑马走了。那个人来了。棱茨常常见到他,也经常跟他在一起。他假装来找欧伯林谈点什么事情,见欧伯林不在就要回去。棱茨请求他不要走,这样他们俩就在一起了。棱茨提议他们到芳戴村去散散步。他去看望了那个他曾经想唤醒的死去女孩的坟,他一次又一次地跪下来,吻着坟上的土,好像在祈祷,但又似乎感到迷惑不解,他从坟头拔了几朵小花留作纪念,又回头向瓦尔德巴赫村走去。他走着走着又转了回去,塞巴斯蒂安跟着。他一会儿放慢脚步,抱怨说浑身无力,一会儿又走得飞快,仿佛拼命似的,周围的景物使他感到害怕,那么狭窄,他害怕会碰到身边的一切。一种难以名状的不适侵袭找他,也许他终于感到陪同他的人是个累赘了,也可能是他猜到了那个人的意图,于是就想方设法摆脱他。塞巴斯蒂安假装向他让步,偷偷地把危险情况通知了自己的兄弟。这样棱茨就有了两个监护者而不是一个了。他〈拼命地〉和他们俩兜着圈子,终于他回头向瓦尔德巴赫村走去,可是当他们快要接近村庄的时候,他突然又闪电般地折回头,像一头麋鹿似的跳跃着奔回芳戴村。那两兄弟在后面紧追不舍。当他们在芳戴村里到处寻找棱茨的时候碰到两个小贩,他们说有人在一间房屋里捆住一个陌生人,那人称自己是个杀人犯,但可以肯定他不可能是杀人犯。他们赶紧地跑到那座房屋,发现果然如此。原来是一个青年人在棱茨非常迫切的催促之下犹豫不决地把他捆起来的。他们给棱茨解开绳索,很幸运地把他带回瓦尔德巴赫村,这时候欧伯林夫妇也已经回来了。棱茨显得极其窘迫,他发现自己受到大家非常亲切友善的欢迎,于是又有了勇气,脸色也好看多了,他亲切、深情地感谢他的陪同者,那天夜里平安无事。欧伯林郑重地请求他以后再不要去洗澡了,夜里要安心地躺在床上,如果不能入睡,就和上帝谈心。他答应了欧伯林,当天夜里也那样做了,使女们听见他几乎祷告了一个通宵。
次日早晨,棱茨兴冲冲地来到欧伯林的房间。他们说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以后,他异常亲切地说道:“最亲爱的牧师先生,那个女人,我曾经对您说过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确实死了,唉,那位天使!”——“您怎么知道的?”——“天书,天书——”他仰首望天重复道:“确实死了——天书!”然后他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他坐下来,写了几封信,把信都交给欧伯林,请求他在上面写几句话,看他写的信。
这期间,他的病情越来越没有好转的希望了,他从欧伯林身边和幽静的山谷里得到的全部安宁统统消失了;他曾经想利用的这个世界,如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他没有仇恨,没有爱情,没有希望,只剩下一片可怕的空虚,但要填满这种空虚,却令人感到痛苦和不安。他早就一无所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识去做的,一种内在的本能催逼着他。当他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感到寂寞那么可怕,以至于他不得不一个劲地大声和自己说话、叫喊,然后他又感到惊异,觉得刚才和他说话的好像是一个陌生人。在这样说话的时刻,他常常停顿下来,一种无名的恐惧侵袭着他,使他忘记句子的结尾;他认为,他必须把最后一个字牢牢地把住不放,并且不断地重复,只有用极大的努力才能将这种特别的渴望压下去。尤其令人担忧的是,他有时坐在这些善良的人们身边,看起来安然无事,谈话也无拘无束,但不一会儿他就口吃起来,脸上布满一种说不出的惊慌表情,接着就神经质地抓住旁边人的胳膊,半天才渐渐恢复正常。假如他单独一个人或者在读书,那情况就会更糟,他的全部思想活动往往就系在一个念头上;假如他想到一个不那么熟悉的人,或者当他狂热地想象着他的时候,他会感到自己好像就是那个人似的,他完全把自己弄糊涂了,同时他还有一种无限强烈的渴望,要在精神上与周围的一切任意交往;自然界,人,除了欧伯林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如梦如幻,冰冷冰冷的;他想象着怎样把房子搬到屋顶上去,想象着给别人穿衣服、脱衣服,想象着最荒唐的恶作剧,这样他觉得很开心。有时候,他感到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非要把刚刚想到的事情付诸实施不可,然后他就做出一副可怕的鬼脸。有一回,他坐在欧伯林身旁,对面的椅子上躺着一只猫,突然他的两眼发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小动物,然后他就从椅子上慢慢地滑下去,那只猫好像被他的目光赋予了某种魔力似的,也陷入极大的恐惧之中,吓得浑身的毛都耸立起来,棱茨发出猫那样的呼噜声,面孔也可怕地扭曲着,好像感到绝望那样,他和猫一起向对方冲过去,纠缠在一起,最后欧伯林太太站起来把他和猫分开。事后棱茨又一次羞愧得无地自容。夜里,他的病情一次又次地突然发作,简直到了最可怕的程度。他要做出极大的努力才能入睡,在入睡前他不得不试着把那可怕的空虚填满。在那似睡非睡之际,他陷入一种可怕的状态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碰在某种阴森可怕的东西上面,癫狂的意识抓住了他,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猛地跳起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又过了半天他才渐渐恢复知觉。然后,为了使自己清醒过来,他不得不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本来并不是他自己要这样做,而是一种强大的求生的本能: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连体人,一部分企图拯救另一部分,自己呼唤自己,在极度的恐惧中,他背诵诗歌,直到完全清醒为止。
他这种突然发病的现象白天也经常发生,而且显得更可怕了;因为他以往发病的时候,光明会保护他。现在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存在,整个世界都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好像他除了是那个被永远诅咒的人之外什么也不是,他就是撒旦;只有那些折磨人的念头和他在一起。他以特别快的速度匆匆地穿过自己的一生,然后说道:“前后一致,前后一致”;如果有人说:“不一致,不一致”,那就会成为一道永远不能拯救的精神错乱的鸿沟。他心里求生的本能在追赶他;他扑向欧伯林怀中,像钳子似的紧紧抓住他,好像他要挤进欧伯林的肉体里去似的,仿佛欧柏林是唯一为他而生的人,他觉得,只有通过他生活的意义才能重新被揭示出来。欧伯林的话使他渐渐恢复了理智;他双膝跪倒在欧伯林面前,欧伯林握住他的两只手,他把汗涔涔的面孔贴在欧伯林的腿上,整个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欧伯林怀着无限的同情接受他,全家人都跪下来为这个不幸的人祈祷,女佣人吓得逃走了,她以为这个人着了魔。当他稍微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就像孩子似的伤心起来,抽噎着,感到一种对自己的十分深切的同情;然而,这也是他感到最幸福的时刻。欧伯林对他谈起上帝。棱茨悄悄地转身看着他,脸上带着无限痛苦的表情,终于开口说道:“可是,我,假如我是万能的,您瞧,假如我能那样就好了,我简直不能忍受那种痛苦,我要拯救、拯救,我要安静、安静,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点点安静,希望能好好睡上一觉。”欧伯林说他的话可能有点亵渎神明。棱茨绝望地摇着头。
接下来几天,他好几次想自杀,不过都不十分严重,死的愿望也越来越小;对他来说,在死亡里也没有安宁和希望;那是他在最害怕的时刻或者在昏昏沉沉的、近乎死亡的寂静瞬间想通过肉体的痛苦使自己苏醒过来的尝试。那些时刻,也就是以前当他的精神仿佛骑着某种疯狂而又滑稽的观念驰骋时,仍然是他最幸福的时刻。那样至少还有一点点安静,他那迷惑的目光也不那么可怕,那只是渴望成就的恐惧,是一种永恒不安的痛苦!现在他常常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不然就设身处地想象一种肉体的剧烈疼痛。
八日早晨,棱茨一直躺在床上,欧柏林上去看他;他几乎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异常激动。欧伯林想给他盖上被子,但他却一个劲地诉苦,说一切都非常非常沉重,那么沉重,以至于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还能够行走,现在他似乎终于感觉到了空气的非同寻常的重量。欧伯林鼓励他起来,但他依然像先前那样躺着不动,差不多一整天,他都是那样躺着,一口东西也不吃。傍晚,有人请欧伯林去贝尔弗斯村看一个病人。那天晚上,天气温暖,月华如水。他在归来的路上碰到棱茨。棱茨看起来好像十分清醒,和欧伯林说话也心平气和,显得很亲切。欧伯林请他不要走得太远,他也答应了。分手以后,他又忽然转过身来,走到离欧伯林跟前很近很近的地方迅速地说道:“您瞧,牧师先生,只要我以后不再听到这种声音,就可能很有帮助。”——“什么声音,亲爱的朋友?”——“您竟然什么也没有听见,您竟然没有听见这种可怕的声音?它正在周围整个地平线上叫喊着,平常人们称之为宁静。自从来到这个山谷以来,我就一直听着这个声音,它使我不能入睡,是的,牧师先生,假如我能再睡上一觉该多么好啊!”然后他就摇着头继续走了。欧伯林回到瓦尔德巴赫村,正当他想派人去跟着棱茨的时候,听见他正登上楼梯向他自己的房间走去。片刻之后,院子里“砰”地响了一声,声音那么大,欧伯林觉得那不可能是人摔下去发出的声音。保姆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着闯了进来 [……]24
棱茨神情冷漠、听天由命地的坐在车里,他们出了山谷向西赶去。他觉得,无论人们把他送到什么地方都无所谓了;车子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多次遇险,他也始终若无其事的坐着一动不动;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们就这样穿山越岭,走了一程又一程。黄昏时分,他们来到莱茵塔勒,山岭被远远地抛在后面;现在,山脉就像一道湛蓝透明的波浪在晚霞里起伏,红色的霞光在那温暖的潮水上嬉戏;平原上笼罩着一层蓝光闪烁的轻纱,一直延伸到群山脚下。天色暗下来,他们离斯特拉斯堡越近,天就越来越暗了;一轮明月高高地升起来,远方的一切景物变成黑乎乎的一片,只有山梁构成一条清晰的线条,大地像一只金质高脚杯,月光的金波从杯子的边缘冒着泡溢流出来。棱茨安静地向外面凝视着,没有预感,没有渴求;他心里只有一种阴郁的恐惧在增长,物体在黑暗中渐渐消失。他们不得不投宿了。在旅店里他又有好几次企图自尽,但因为看得严,没有造成不幸。第二天上午,天气阴霾,雨意绵绵,他们来到斯特拉斯堡,进了城。他看起来完全清醒,他和人们交谈;他做的一切都像平常人一样,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可怕的空虚,他不再感到恐惧,也没有任何要求;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负担。——他就这样生活着。
(2006年10月校订于柏林)
注17:指德国文学的“狂飙突进”(Sturm und Drang)运动(1765-1795),1771年至1775年棱茨与歌德、赫尔德尔、梅尔克等人密切相处的时期。棱茨也是那个时代的戏剧家之一。
注18:这里指的是歌德在“狂飙突进”时期写的著名诗歌《普罗米修斯》,被歌颂的反抗精神。泰坦,希腊神话中的天地之子,兄弟姐妹十二人,最小的一个是普罗米修斯(人类之友,盗取天火给人类,因而被罚在一座山上,让鹰啄食他的心脏)。因为反抗天神宙斯被打入地狱。
注19:普费夫尔(1736—1809),地方诗人,楞茨的朋友,他曾经写过一首诗题为《乡村牧师》。
注23:原文:die Habergeise,即Strix otus,一种耳朵尖尖的中型猫头鹰,不大,但很凶猛,猎人称之为鬼。中译本第一版根据德文1983年版本注释译为“田鹬”。田鹬是一种水鸟,虽然叫声也如羊叫,但不在夜间活动,不会产生那样恐怖的效果。故根据南德和瑞士一代的民间传说,译为尖耳猫头鹰。
注24:手稿在这里缺页。1970年古腾贝格出版社出版的《毕希纳著作和书信集》版本里,在这个地方补入欧伯林日记中的有关段落。这里作为附录,附在本文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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