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条论纲 (本雅明论文艺批评)

选自《单行道》
瓦尔特·本雅明
李士勋译

编辑缀语：“十三”这个数字被许多人认为是不吉利的数字，本雅明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用十三作标题来写作并对有同样看法的人怀着崇敬。荒唐的是，听说中国有些地方的楼房没有了十三层，门牌没有了十三号。时髦信仰也时有转变，说不定哪天十三会变成最吉祥的数字被争相使用。本报办到第十三期，无法回避，故特选有十三为题的文字以庆贺十三的到来！下面是本雅明在《单行道》一书中的几段有关文艺批评的文字。相信爱好写作的人会把它们摆在案头、床头。

禁止张贴！

作家写作技巧的十三条论纲

一、要打算写一部比较大部头的作品，一定要把自己弄得舒舒服服并保证在完成定额之后，一点也不影响继续写作。

二、如果你想谈谈已经完成的部分，那是可以的，但不要一边工作一边从中拿出来朗读。你因此而获得的每一次满足都妨碍你的写作进度。遵循这一条原则，任何想告知他人的愿望，最后都将成为圆满完成的推动力。

三、工作时要想办法躲避日常生活的平庸。带有无聊声响的不完全的宁静是难以忍受的。与此相反，肖邦或李斯特的练习曲或者工作时悉悉索索的嘈杂，则会象深夜听得见的宁静同样重要。假如它们能使内耳变得更加灵敏，那么，它们会成为文体的试金石，它们的充盈本身会淹没那些讨厌的噪声。

四、要避免使用随手拈来的工具。学究式地坚持使用某种纸张、笔和墨水是有好处的。这不是奢侈，这些小文具应有尽有是绝对必要的。

五、不要让你的任何思想偷偷地爬过去，要象有关当局使用外国人登记簿那样严格地使用你的笔记本。

六、让你的笔在灵感面前矜持些，灵感将借助磁力把笔吸引到自己身边来。你愈深思熟虑地推敲突然想到的东西，它就愈将斟于成熟地提供给你。演说征服思想，但文字统治它。

七、决不要停止写作，因为那样一来你就再也不会忽然想到什么了。这是文学荣誉的一条戒律，只有必须遵守的日程（如吃饭，约会）或者在这部作品完成的时候，可以中断写作。

八、用已完成文稿的干净副本来充填灵感暂时中断造成的间隙。直觉会在这期间觉醒。

九、Nulla dies sine linea1（每天至少画一笔）——但也可能若干星期。

十、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作品看作是完美的，假如你没有为它从傍晚一直坐到天亮的话。

十一、不要在你习惯的工作室里写作品的结尾。在那里，你可能找不到写结尾的勇气。

十二、写作的台阶：思想——风格——文字。誊清稿的意义是，在它以书面形式固定下来的过程中，注意力更多的只涉及书法。思想扼杀灵感，风格束缚思想，文字酬报风格。

十三、作品是写作计划的死亡面具。

反对附庸风雅者的十三个条论纲

（附庸风雅者在艺术批评的私人办事处里。左边一张儿童图画，右边一个原始崇拜偶像。附庸风雅者：这里全部毕加索的东西都可以收起来了。）

一、艺术家制作一件作品。 /未受教育的人在文献里表达自己的观点。

二、艺术品仅仅附带地被当作一个文献。 /任何文献都不能充当这样一件艺术品。

三、艺术品是一件杰作。 /文献用来充当一个教育剧本。

四、在艺术品旁边艺术家学习手艺。 /在文献面前读者受到教育。

五、艺术品因其尽善尽美而一件与另一件远远地保持距离。/在材料里面所有的文献都互相关联。

六、内容与形式在艺术品里合而为一：内涵。/在文献里充斥的完全是材料。

七、内涵是经过考验的东西。/材料是梦想出来的东西。

八、在艺术品中材料是观察扔下的累赘。/在一个文献里人们迷失得越深显得越稠密的东西：材料。

九、在艺术品里形式原则是集中的。/进入文献，形式只能是被击溃的。

十、艺术品是综合的：力量的中心。/文献的丰饶要的是：分析。

十一、在重复的注视中艺术品得到加强。/掌握一个文献只能通过意外事件。

十二、艺术品的阳刚表现在进攻。/对于文献来说自己的清白是一个掩体。

十三、艺术家走向征服内涵。/未受教育的人躲在材料后面。

批评家之技巧的十三条论纲

一、批评家是文学战斗中的战略家。

二、谁不能抓住派别，谁就应该保持沉默。

三、批评家和以往艺术时代的解释者没有任何关系。

四、批评必须用艺术家的语言说话。因为圈子的概念全是口号。而且只有在口号中，战斗的呐喊才能发出声响。

五、“现实派”2必须永远为派别精神作出牺牲，假如为之而战的事业是有价值的话。

六、批评是一项道德的事业。假如歌德对荷尔德林、克莱斯特、贝多芬和让·保尔的判断有错误，那不是他的艺术理解力不行，而是他的道德有问题。

七、对于批评家来说，他的同行是更高一审法院。不是公众。更不是后世。

八、后世不是忘却就是赞美。只有批评家面对作者。

九、论战就是用那本书中的寥寥数语毁灭那本书。对它研究得越少越好。只有能毁灭的人能批评。

十、真正的论战在开始阅读一本书的时候是那样温柔，就象一个吃人生番准备吃一个婴儿。

十一、艺术激情对批评家来说是陌生的。艺术品在他手里是精神战斗中的冷兵器。

十二、概括地说，批评家的艺术是：创造口号而不背叛理念。缺乏批评的口号把思想高价出售给时尚。

十三、公众不得不总是受委屈，然而又总是感到必须由批评家来代表自己。

13号

"Treize - j'eus un
plaisir cruel de m'arréter
sur ce nombre."
Marcel Proust3

Le reploiement vierge du
livre, encore,
préte àun sacrifice dont
seigna la tranche
rouge des anciens tomes;
l'introdution
d'une arme, ou coupe-
papier, pour établir
la prise de possession.
Mallarmé4

一、书和妓女都可以带着上床。

二、书和妓女都把时间搞乱。它（她）们支配黑夜如同白天、白天如同黑夜。

三、谁也看不出几分钟对书和妓女是宝贵的。但是，只有与它（她）们更亲密地交往，人们才会发现它（她）们多么性急。当我们专心致志于它（她）们的时候，它（她）们会一起计算起来。

四、书和妓女之间自古以来就有一种不幸的爱。

五、书和妓女——它（她）们各有自己类型的男人，它（她）们靠那些男人生活又使他们烦恼。书籍的男人是批评家。

六、书和妓女都是在公共的房子5里——对大学生们来说。

七、书和妓女——占有它（她）们而又能看到它（她）们结局的人极少。它（她）们常常在韶华凋谢之前失踪。

八、书和妓女都那样喜欢慌话连篇地讲述自己是怎样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事实上她们自己也常常并不觉察。那时候，有数年之久，人们“因为爱”而对一切都刨根问底，有一天，他突然挺着肥胖的躯体站在街头，“为了学习的缘故”，他们以前总是从这里飘然而过。

九、书和妓女都喜欢转过身去，当它（她）们要展示自己的时候。

十、书和妓女都使许多人变得年轻。

十一、书和妓女——“祷告没完的老女人——年轻的窑姐”。今天年轻人应该从中学习的书籍有多少不声名狼藉啊！

十二、书和妓女都把自己的争吵摆到人们面前。

十三、书和妓女——脚注在这一个里面，它在另一个那儿是连袜裤里的钞票。

注1：拉丁文：“每天至少画一笔。”——公元前4世纪后半期古希腊画家阿佩莱斯（Apelles）的名言。

注2：本世纪二十年代德国有一个绘画艺术流派，叫“新现实派”(Die Neue Sachlichkeit)。

注3：“十三这个数——每当我碰上它，就有一种强烈的快感……”——马塞尔·普鲁斯特（李清安译）

注4：“掀开一本从未读过的新书，将一把刀或者一把裁纸刀插入书页，实施对书的占有。——马拉美（李清安译）

注5：公共的房子，在德语中是妓院的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