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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雅明忆童年
选自《单行道》
李士勋译
| 按语:本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07.15.-1940.9.26),德国作家,犹太人,1912年毕业于人文中学,曾在弗莱堡大学、慕尼黑大学、柏林大学和瑞士伯尔尼大学读哲学、德国文学和心理学。他在专业之外,博览群书,对艺术和语言学兴趣尤浓厚。在霍夫曼斯塔尔的促进下完成《德国悲剧的起源》。同时他也是翻译家,译过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和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为此,他二十年代常去法国,与纪德、阿拉贡等作家过从甚密。也曾经到意大利、斯堪的纳维亚和俄国旅行。对克劳斯、卡夫卡、普鲁斯特和格林以及超现实主义有研究。1933年3月,离开德国,走上流亡不归之路。1934年和1938年曾经两次到丹麦造访布莱希特。1939年被德国剥夺国籍。1940年,在试图越过法国西班牙边界逃往美国时,被西班牙边防扣留。本雅明担心被引渡给纳粹德国,遂自杀于法西边境小镇波港(Port
Bou)。
1923年,本雅明与阿多尔诺相识并结为密友。
本雅明的主要著作有:《论语言》,《翻译家的任务》,《单行道》,《德国悲剧的起源》,《柏林记事》和《1900年的柏林童年》,关于卡夫卡、布莱希特和介绍巴黎的杂文。1940年,他曾自称《单行道》(李士勋
译)为格言集,但阿多尔诺称之为“思维图象集”。这里介绍他在这个集子里对自己童年的几段回忆。 |
阅读的孩子。——他从小学图书馆里借到一本书。在低年级班里书是被分发的。他只是偶尔敢提出一个愿望。他经常妒忌地看着自己渴望得到的书分到了别人手里。现在终于得到了他想看的那一本。整整一个星期,他完全沉浸在那本书的故事之中,他感到书中的人物时而温和、时而神秘,时而稀稀落落,时而非常拥挤,就象围绕着人飞舞的雪花。他怀着无限的信任向人群中走去。书中的宁静越来越诱人!书的内容根本不那么重要。因为那本书还涉及那样的时刻,就和他自己躺在床上曾经想象过的故事一模一样。他会沿着那些故事中影影绰绰的小路走去。在阅读的时候,他堵住耳朵;他的书放在太高的桌子上,一只手总是放在书页上。他觉得在字母的漩涡里仍然可以看到英雄的冒险经历,就象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看到的人影和听到的信息那样。他在那些事件的氛围里一同呼吸,所有的人物都在向那个事件里呵气。他比成年人更贴近地混杂到那些人物中。他难以形容地被书中的事件和交谈的话语感动,当他站起来时,阅读过的那些故事便象雪片似的把他完全覆盖住。
迟到的孩子。——校园里的钟看起来象被他的过失损坏了似的。它正指着“太晚”。
听不清的秘密商讨声正从他悄悄溜过的楼道两边一个个教室的门缝里钻出来。在那些门后面,老师和学生成了朋友。有时候,教室里鸦雀无声,好象在等待一个人似的。他悄悄地把手放在门把上。阳光正吸吮着他站立的那个地方。一大早他就沾污了这一天,他打开门。他听见老师的声音象磨坊的水轮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站在磨坊的机械装置前面。那咯吱咯吱的声音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可是,那些磨坊工人此刻都将自己肩上的东西扔下来,然后又放到这个新来的孩子肩上;十个、二十个沉重的袋子向他飞来,他必须把这些袋子统统扛到仓库里去。他的小大衣上,每根纤维都粘着白色的粉尘。他象一个可怜的魂灵在午夜里每走一步都发出隆隆的声响,可是谁也看不见他。然后,他坐到位子上,同别的孩子一样轻轻地忙碌起来,直到敲钟。然而,这时候他并不觉得是什么幸事。
偷吃甜食的孩子。——在一个没有打开的食品柜的门缝里,他的手象一个恋人穿过黑夜那样向前深入。如果那只手在黑暗中很在行,那它就会伸向沙糖、杏仁、无核葡萄干或蜜饯。而且,象情人在接吻前拥抱自己的姑娘那样,触觉在嘴品尝甜食之前和它们也有一种幽会。象蜂蜜甘愿奉献自己那样,一堆堆无核葡萄干、甚至米饭也献媚地投入他的手中。它们双方相遇时多么热情啊,现在终于不必再用匙勺了。草莓酱感激而又任性,象一个被人从父母家里抢走的女子那样,现在也不用再抹到小面包上,而是可以象在上帝的自由天堂里那样任意品尝了,连黄油也温柔地回报那位闯入自己闺房的勇敢的求婚者。那只手,如同年轻的唐璜,不大功夫便闯遍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房间,在手摸过之后,那流动的表层和涌流的数量:犹如处女的贞洁,无怨无悔地得到更新。
坐旋转木马的孩子。——带有驯服动物的木板紧贴着地面滚动着。那高度最适合梦想飞行。音乐响起来了,孩子的木马滚动着一撞一撞地从母亲身边离开。起初他害怕离开母亲。但后来他发现自己能行。他象一个忠实的统治者高踞于一个属于他的世界之上。在城市的外切道上,树木和土著人组成夹道欢迎的行列。这时候,母亲又出现在一个东方的国度。然后,原始森林里耸出一棵树的树梢,好象他几千年前已经看见过似的,也象刚才在旋转木马里看见的那样。他的坐骑对他很有好感:犹如沉默的阿瑞翁1带着他骑在不会说话的鱼的背上向前驶去,又象木牛宙斯把他当作美貌无暇的欧罗巴劫持2。万物永恒的回归早已变成儿童的智慧,而生命则变成了一个古老统治的陶醉,与中心嗡嗡作响的管风琴一起被当作王室的财宝。当转动速度慢下来的时候,周围的空间开始不均匀地跳动起来,那些树也开始恢复知觉。旋转木马变成了不安全的陆地。母亲出现了,象多次被撞坏的木桩,从木马上着陆的孩子,将目光的绳索缠绕在木桩上。
不爱整齐的孩子。——他觉得自己捡到的每一块石头、采集的每一朵花和捉到的每一只蝴蝶,都已经是一种收藏的开始,他所拥有的一切使他认识到这个收藏是独一无二的。在他身上,这种热情显示出自己的真面孔和严肃的印地安人的目光,那种目光只有在古董商、学者和藏书迷的眼睛里还在忧郁而又狂躁地继续燃烧。他几乎还没有进入生活,就这样成了猎人。他追逐着妖魔鬼怪,在各种各样的东西中嗅着它们的足迹;他觉得岁月在灵与物之间流逝,在它们当中,他的视野里始终没有人。他觉得象在梦里:他不认识什么永恒的东西;他什么都遭遇到了,他认为,凡是碰到的都是命中注定。他的漂泊岁月是在梦幻之林里游荡的时辰。他从那里把猎获物拖回家来,将它们洗净、固定并使之失去魔力。他的抽屉必须变成武器库和动物园、刑事犯罪博物馆和殉教者的墓穴。“整理”也许意味着毁灭一座建筑,满身是刺的栗子是古时候的一种带刺的兵器,锡纸是银制的财宝,积木是棺材,仙人掌是图腾树,铜芬尼硬币是盾牌。在母亲的衣柜旁边,在父亲的藏书室里,这孩子早就会帮忙,虽然他在自己的辖区里仍然是一个不安分的、好斗的客人。
迷藏的孩子。——他已经认识住宅里所有的藏身之处,回到那些地方就象回到一所一切都可以在原地找到的房屋里。如果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就屏住呼吸。在这儿他被关进了物的世界。他觉得,那个世界正变得非常清晰并不声不响地走近他。就这样,只有一个被绞死的人才意识到什么是绞索和木头。站在门帘后面的孩子会自动地变成某种飘动之物和白色物体,变成幽灵。他蹲伏在餐桌下,餐桌会将他变成寺庙里的木头偶像,雕刻过的桌子腿就成了四根柱子。如果他躲在门后面,那他自己也就成了门,他会把门当作沉重的面具戴在脸上并且变成会施展魔法的牧师,向所有走进来的一无所知的人施展魔力。无论如何,他决不可以被人发现。如果他作鬼脸,人们会告诉他,只要一打钟,他就必须那样呆着不动。在他躲藏的地方,他知道旁边的东西实际上是什么。谁发现了他,谁就可以把他当作神像定在桌子下面,或者把他当作幽灵永远织进窗帘里,或者把他终生赶进沉重的门里去。因此,如果寻找者就要抓住他的话,他就会向他自己正要变成的恶魔大喊一声,让它溜走,这样一来别人就找不到他了——是的,假如他在那个时刻等得不耐烦了,他会大喊一声,抢在那个人前面脱身。为此他会不知疲倦地与魔鬼战斗。那时候,他的家是一个面具储存库。尽管如此,礼物仍然一年一度地放在那些阴森可怕的地方,放在那些空洞的眼窝里和僵硬的嘴里。有魔力的经验变成了知识。这个孩子作为他父母亲阴暗住宅的工程师使它失去魔力并寻找复活节的彩蛋。
注1:阿瑞翁(Arion, 公元前620年左右),希腊诗人,音乐家,颂歌形式的创始人,悲剧形式的开路人。希腊罗马神话中关于他的
故事有:当他在大海上即将被劫持时,他请求再一次弹琴歌唱并趁机跳入大海,一只海豚把他救走。
注2:古希腊神话中,天神宙斯曾经变成木牛将菲尼肯国国王的女儿欧罗巴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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