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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
罗兰·费路教授
Prof.Dr.Roland
Felber
罗兰·费路教授于2001年5月5日在柏林逝世
千古文章未尽才!——悼挚友费路教授
杜文棠
5月17日晚,我的朋友李士勋和夫人胡蓉由柏林打电话来说:“费路教授已于5月5日病故。”半年多来,我内心深处一直担心,但总以为不会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我在感情上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是那样一个乐观、开朗、幽默风趣的人,和他在一起永远感到一种勃勃的生气,创造者、思想者的欢乐。
去年10月,我和张敬铭、李士勋、胡蓉由艾里克·诺克尔开车,去费路家中看望,胡蓉做了费路喜欢吃的中国饭。他那时刚做完手术,大病初愈,显得疲惫。他立即穿上我由北京带给他的中式丝绵袄,很高兴也很轻松地说:“死神来找我,被我礼送出境了。”
我对他说,今年四月在郑州举行关于中原文化的国际学术研讨会,请他和夫人一道去,会后去洛阳看牡丹,吃一顿由唐朝传下来的专门为武则天设计的“洛阳水席”。他听后开怀大笑,说:“我一定去”。
我是怀着担心、痛惜和希望同他告别的,想不到那次柏林一别竟成永诀。
我跟费路的交往和友情近半个世纪,虽历经岁月磨砺和政治风云变幻,始终不渝。
我在德国有许多好同志、好朋友,但由于专业等关系,我和他的来往最多,关系十分亲密。五十年代,他是北大的民主德国留学生,我是北大西语系德文专业学生,当时每学期都要举行德语晚会,各种纪念会和友谊排球赛。我和他都是班长,为筹备这些活动总要碰头商量。他那时年轻英俊,语言天分极高,汉语说得漂亮,不仅用词准确,而且掌握了四声,讲起话来没有一般外国人讲汉语很难避免的怪腔。1957年,我毕业后留校任教,不久后当了研究生,他由中文专修班毕业进历史系,我和他来往逐渐稀少。在校园里偶尔碰面,总要站着交谈一会儿。我听说他跟齐思和教授专攻先秦史,每次都感到他在进步,他在北大心情舒畅、如鱼得水。以他的才智,加上勤奋好学,又得到像翦伯赞、邓广铭、齐思和这些名家指点,足见“登堂入室”是很自然的事。
五十年代后期,中国国内阶级斗争的弦儿越绷越紧,知识分子已从“向科学进军”转向“思想改造”,政治运动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中国人之间交往多了,就有可能被定为“反党小集团”和“裴多菲俱乐部”,和外国人交往更是避之犹恐不及的事。
六十年代中苏论战开始,民主德国站在“苏修”一边,在中国的政治术语中,民主德国已更名为“东欧小修”。从那时起,直到“四人帮”垮台,文革结束,在中德之间,在群众的层面上已毫无来往。我和民主德国的老师如马乃特教授、留学生如费路、尹虹等音信断绝,这一分就是将近二十年。
八十年代初,我已由下放地河北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改行研究历史。当时中苏关系松动,和民主德国的友好交流也逐步恢复。1983年,他和民主德国科学院历史学家德莱克斯勒教授(Prof.
K. Drechsler)访问中国,老友重逢,感慨万端。这时,他和我都已是年过四十的中年人,但从妙趣横生的谈吐中,我仍能依稀辨出当年那个费路的影子,英气勃勃,机智诙谐,充满了生活的乐趣和创造的热情。
八十年代,我连续访问民主德国,每次都和他见面畅谈。他当时任教于洪堡大学,公务繁忙,经常出席国内外学术会议,隔一两年总要到中国来,拜会旧友,补充新知。他虽然原先专攻先秦史,但七十年代后,根据需要把注意力转到中国近、现代史和中德关系史,发表了一批研究康有为、孙中山等人物的有份量的论文,受到中国学术界的重视。社科院近代史所、世界历史所、南京大学民国史研究所都和他保持着密切合作关系。北大历史系很为培养出这样一位卓越的历史学家而感到自豪。北大百年诞辰时,他应邀出席了在香山举行的“五四论坛”。他在会上发表了关于蔡元培的论文,引起学术界的极大兴趣。他对蔡先生两次在德学习的情况做了艰苦的查询和检索,进行了中肯的分析。对于我们了解蔡元培这样一位对五四新文化运动具有极大的重要性,但由于某些政治原因却研究宣传不够的人物,做出了重要贡献。
当时,他已发现心脏不好,但他不顾疲劳,又赶赴南京参加学术活动,还在那里购买了一大批图书资料,不久就听说他因积劳成疾住进了医院。
根据近半个世纪的交往,我知道费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杰出的汉学家、历史学家,对他进行全面评价是以后的事。中德双方都会在日后的岁月中日益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去世是一个多么大的损失。
对于费路教授的去世,我非常悲痛,因为他是我的同志和朋友。我十分敬重他,因为他是一位真诚的理想主义者。他在民主德国发生巨变的过程中,不像某些“聪明人”,为了个人利益迫不及待地声明放弃信仰以洗刷自己。尤其可贵的是,他同时清醒地面对现实,对历史命运发生的原因进行反思和分析,勇敢地承担个人应负的责任。他要求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站在人民的一边,站在社会进步力量一边。对于他来说,真理和理想高于一切。“时穷节乃见”,“岁寒知松柏之后凋也”,“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他近十年来的所作所为,赢得了正直人们的理解和钦佩。他的学术造诣和贡献为他赢得了国际信誉。他还有许多计划需要完成。以他的才能和学术积累,假以时日,肯定可以做作出更大贡献。
“曰仁者寿,胡不是保?”我感到人生的无常,命运的无情!
遥望柏林,我欲哭无泪!但愿在那片茂密的郊野森林中,在那河网交织、湖泊珠连的宁静天地里,他的心灵得到安息。
我的祝福与怀念将永远向着你,我的兄弟,忠诚的革命者、优秀的学者、中德两国人民忠实的儿子。
2001年5月25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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