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瓦尔特·本雅明
《单行道》中“十三”这个数字
与台湾刘雅芳女士的通信

李士勋

 

《按语》:今年9月26日是德国犹太作家瓦尔特·本雅明(1892-1940)逝世66周年。今年柏林文学节有一个重点就是纪念这位作家。1933年本雅明开始流亡,企图逃出纳粹魔掌,却未能如愿,最后在法国西班牙边界的波港自杀。为纪念这位作家,柏林艺术科学院将新发现的本雅明遗物中的收藏和笔记以档案的形式展出。

今天是德国统一日,我穿过柏林温特德林登大街(Unter den Linden)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勃兰登堡门旁边的艺术科学院,参观了本雅明档案展览。最令我震惊的是那一张张巴掌大小的各种纸片上写满的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一行行笔迹……

本雅明是二十世纪德国最重要的作家和批评家之一。他逝世以后,在世界上产生的影响早已超出国界。近年来,本雅明的作品逐渐传到中国,在汉语区也引起强烈共鸣。

《单行道》是本雅明1928年发表的向情人表达爱慕的“宣言”,因为形式独特,简直不能归入任何一种文体,所以阿多诺称之为“思维图像”(Denkbild)。这本书的中译本三年前在台北出版,现在又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里发表本人与素不相识的台湾读者刘雅芳女士关于本雅明《单行道》中“十三”这个数字的通信(事先已获得刘雅芳女士的允许),表示我们对本雅明的尊敬和纪念。

 

今年7月8日,我忽然收到这样一封来信:

 

李士勋先生,您好:

我是您所翻译的班雅明《单行道》(允晨文化)的读者。很感谢您优美与顺雅的译笔,令我阅读时相当投入与感动。真的是很棒的一本书。然而,我有对班雅明不解的疑惑,想不请自来的请教李先生。《单行道》里常常出现关於「13」的线索,包括「13号」以及许多数目13的条纲。

不晓得「13」除了是普鲁斯特喜欢的数字以及有不吉利的意象(此参阅李先生「雪泥文学」里的文章)。「13」是否对Benjamin有其他特殊意涵?

不晓得李先生是否知晓13对於Benjamin的意义?

在下发现「Einbahnstraße」是由13个字母组成,而此「单行道」Benjamin又说是以Asja Lacis命名。不晓得这中间是否有关联。

还请李先生包含我这小读者不请自来的打扰。感谢您阅读这封信。

谢谢。

读者 刘雅芳 敬上

2006.7.8.

 

看到这封来信,我非常高兴,立刻作了如下答复:

 

刘雅芳女士:

您好!非常感谢您的来信。我十分喜欢这样的回声!在翻译的时候就深信不疑,一定会有人欣赏。

您是一个有心人。我还没有注意到《单行道》的德文是13个字母。谢谢提醒。献辞写给阿丝雅·拉西斯,那是他热恋的情人,来自里加的苏联革命者。这本小书就是为了这段爱情而写。我的理解,这里有作者显示自己才华的成分在。但是这本小册子确实凝聚了本雅明的思想精华。

关于他和13这个数字还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我真的没有深入研究,所以不能很好回答您的问题。在此之前,我的理解仅仅限于为了“标新立异”,“与习俗唱反调”,“反其道而行之”等等。人们愈是讨厌这个数字,他就偏偏越喜欢它。13在西方基督教里和耶稣被钉上十字架有关,因为那天又是星期五,所以逢13号又是星期五被认为是最不吉利的一天。美国的大楼没有13层,飞机上没有第13排座位等等都源于这个习俗。

我建议您好好研究这个题目。这是一个文化现象。本来,在古代中国、印度和巴比伦,都不认为有什么不好,甚至是一个吉祥的数字。中国有“十三经注疏”,玲珑宝塔十三层,十三棍僧保唐王等。不过,现在西方对这个数字也不尽如此。比如德国足球队长巴拉克的球衣上的号就是13……

我会继续留心,如果有新的发现,一定及时和您交流!

自从翻译了这个小册子之后,没有时间深入研究他的其他作品。我刚才把这封信转给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欧阳韬先生了。他正在准备出《单行道》的单行本。

再次感谢

李士勋

 

士勋先生,

您好!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回我的信。我书读得不够多。前一两星期我将「本雅明传」(敦煌文艺出版社),翻阅了一遍。也得不到线索。然而,我想我也太过着迷13了,但是在「单行道」里实在太奇异了。如此追根究底,我好像也陷入一种秘意的追寻,也许我是相当迷惘的。希望来日有机会阅读更多书籍时,若再碰到相关线索,我会再与先生分享。我对宗教了解的不多。然而,收到先生来信後,我几经思量与再度查阅网际资料,我发现的确如先生所给的资讯与观察。……也就是说,对於信仰「基督」的宗教脉络,13是不详的,它关乎犹大的背叛与泄密以及诸多原因。然而,我前一封信抛出的也许13对犹太教不见得「不吉利」是来自於犹太教的信仰13条以及犹太男童在13岁要举行成年礼。感谢先生来信,令我再思考。

敬祝  文丰笔健

刘雅芳 敬上

2006/7/14

 

雅芳女士:您好!

回信我看了又看,觉得你确实有点着迷了。所以,我也想继续探讨这个数字在东西方文化中的意义。刚才搜索到一篇琦君的文章http://www.epochtimes.com/,我觉得不错,而且她也更多地举出了汉文化中的例证,可以参考。我也同意她的观点,把这个数字看成吉利或者不吉利,全在个人。

犹太教只信仰旧约,对于基督教的信仰不完全赞同,但是在西方的日常生活中,当然也会照顾到。涉及本雅明使用13这个数字当作文艺批评标准的数目,我想一定是利用犹太教教义那个数字的意义,也就是至高无上、不可动摇、必须遵守的意思。基督徒忌讳13,那我就偏偏使用这个数字。他是故意唱反调。

其实西方人甚至美国人,现在也不把这个数字当成绝对的不吉利了。虽说上一次美国航天飞机爆炸的那次升空是在13日那天发射的,可以作为不吉利的证明;但是,今天的这次飞行回归,恰恰是在13天之后返回的,3号发射的。可见,幸与不幸,吉利与不吉利,并不取决于这个数字。我想,不论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都应该树立这样一个观点。继续交流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很有意思。刚才我还看到,一位女作家也在她的Blog上面谈到她看了本雅明的“13条论纲”,并视为自己写作的准则。看来这本书在台湾还是发生了一定的影响。我感到特别欣慰。

祝好

李士勋

2006/7/18

 

士勋先生:您好!

真的很感谢您一直与我分享您的观察与看法,使我不断的更新与再思考。在阅读「单行道」的过程中,亦能获得您真挚的想法,使得这个阅读经验特别令人感动与惊奇。允晨出版的这本书曾在2003年获得联合报「读书人」文学类最佳书奖。我有几位朋友与我一样拥有这本书,我们都爱不释手。

http://www.books.com.tw/recommend/reward/rw0000000899-3.htm

在最近网路漫游搜索班雅明资讯的过程中意外的发现,今年柏林10月将举行班雅明季,我想也许李先生已经知晓了,但是还是贴过来吧。

http://www.benjamin-festival-berlin.de/english/press.htm

我想,文化间、语言间、作品间有像李先生这样博学且认真的文化人与学者不断的穿梭与「翻译」,真是人间美事。

敬祝  夏日安好

读者  刘雅芳敬上

7月22日

 

雅芳女士!

谢谢您给我的信息。我还不知道《单行道》这本书被《联合报》评为最佳图书。您说的纪念本雅明活动的组织者就在我附近,我也还不知道。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建议到时候参加,用我们的汉语朗读《单行道》。我刚才给他们发了一条信息,告知我就在他们附近。不知您在哪里?届时能不能来参加?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我从您的第一封信中就猜想您生活在台湾或者在那里受的教育。1994年我去过一趟台湾,印象很好的。回来后写过一篇散文,不知道您见过没有。就在我的《雪泥文学》网页上:《归去来兮说统一》,我知道,那篇文章在两边都不讨好的。

夏安

李士勋

7月22日

 

士勋先生,您好:

……我方才再次翻阅了《单行道》里头〈13 号〉这一篇,里头Benjamin 引了普鲁斯特的文句,我想Benjamin 也是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德文翻译者,也许从普鲁斯特那边,Benjamin 也引渡了对「13 」的想法。但是,在下对普鲁斯特的生平与作品没有着墨,也难以提供想法。但这是试图重回 Benjamin 文本的脉络再次提出可能的线索。

不晓得为甚麽我看到「用我们的汉语朗读《单行道》」这一句的时候,感动不已。我想两岸虽然目前国情不同,但是彼此对於文化的想像总是很耐人寻味與化不開。虽然,以字体而言「简体字」与「繁体字」暗示历史、文化、政治上的分立,然而在分立的过程中这两种字体也各自累积了历史文化。又撇开「字体」的差异,这书写文字其实又共享了更缠绵长远的历史。我与士勋先生通信,便是变换字体为「简体」来书写,但仍是豐富的對話。

我的确生长在台湾,与士勋先生一样生长於农村。您1994 年来台湾有到过高雄,这路程中会经过「台南县」,我是台南县人。您在《归去来兮说统一》一文中提到的甘蔗,我非常熟悉,我处的乡村在我年小的时候即量产了非常多制糖的「绿甘蔗」,也有糖厂,小时候我与同伴常追赶着运送绿甘蔗到糖厂的小火车掉落下来的绿甘蔗,削来玩玩吃吃。而那些时候,我家以及村人也种一种给人当水果般吃的「红甘蔗」,但是台湾工业化与现代化走得太快,现在糖几乎引自外國進口。所以「绿甘蔗」几乎没人种植了,种「红甘蔗」的人也越来越少。若我家还有种红甘蔗,我想我会很想邀请您来尝尝。

人世真的很奇妙,我的年紀小了士勋先生三十多岁,但是却在与您的通信中感觉到不灭与活力的知识能量。更在您《归去来兮说统一》的一文中,回忆起我想小时候的田园记忆,甚至您坐飞机俯瞰的台湾也让我感动不已,我目前只搭过一次飞机,但您空中俯瞰的台湾却好似比我看到的鲜活。

您对於两岸「中国」未来的想法,也相当的使我感动。我想两岸若能抛却错误的想像、敌意以及极权主义(这点是从士勋先生文章得到的启示),对彼此都是好的发展。然而,我必须解释一下,台湾虽然走的是民主路线,但是在1990 年代之後的政体有越来越倾向「极权主义」的趨勢。而目前的台湾也与士勋先生在1994 年见到的有很大的差异。您的文章在這時候讀來,對我而言仍有很大的啟示作用,提供了許多身在台灣我無法思考到的介面,例如:美國的角色、極權主義。

我目前的身份是碩士班學生,正在寫我的碩士論文。書寫論文的期間我經常閱讀Benjamin的文章,但並不是因為它與我的論文有直接相關,而是他這個人的書寫以及整個人生的狀態使我非常入迷。然而,我接觸班雅明是比碩士班更早的時候。

我非常雀躍看到您將以汉语朗读《单行道》。也非常希望能夠參加班雅明節,但是以我目前的經濟狀況,我也許難以前往。

在此,感謝您的邀請。也感謝您牽引我閱讀《归去来兮说统一》一文,給我相當多的啟示與思考,相當複雜的感覺,請見諒我目前只能提出前些段落的些許想法回應。

敬祝 安好

讀者 劉雅芳 敬上

7月22日

 

又及:士勋先生,我更正一下,我在前封信提到的可以制糖的「绿甘蔗」其实应该叫做「白甘蔗」。但是小时候我见到它的皮是绿的,所以我把它唤做绿甘蔗啦!附上网址,里头也有「白甘蔗」的照片。http://www.nsc.gov.tw/_NewFiles/popular,一般食用的红甘蔗之照片:http://192.192.58.194:8080/readtw/town_html

刘雅芳

 

*

 

雅芳:您好!

非常感谢您对我的上一封信作了那么认真地回答。……谢谢您的进一步更正说明。同样,您信中谈到令您感动的东西和您的回应也让我感动。我们毕竟有太多共同的东西。台湾和大陆都是中国的一部分。杜维明曾经提出文化统一中国论,我很赞成。关于政治、文字等等题目,我们都有更多可以讨论的话题。愿我们继续交流看法。

祝您的早日完成硕士论文!(大概是文学专业吧?)

士勋 7月22日

 

(又及:我的译著在台湾出版的还有《毕希纳文集》,《弦裂》、《蓝熊船长》和《罗拉》,不知道您发现了没有?假如您有弟弟妹妹,不妨把《蓝熊》推荐给他们看。也许您同样感兴趣。)

 

*

士勋先生,您好!

我在查阅资料的时候,知道您信中提到的书。我个人对「蓝熊」也相当有兴趣,准备要好好买来阅读。我读的是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目前进行的论文是讨论台湾的一个异议音乐团体。但是个人对广义的「文学」与文学作品也相当有兴趣。

我有跟朋友提起与士勋先生通信的奇幻过程。我那朋友甚至说,那名字好熟,他发现原来也读过你一些文字。我有分享几些我们讨论班雅明的内容,他甚至说,真是一位很好的人(我心里想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哈哈。)

若士勋先生有来台湾一定要告诉我,我跟朋友会好好招待你。

若10月士勋先生有参与班雅明活动,方便的话,可以分享我一点点您参与那会议的感觉吗?我想透过士勋先生来陈述,一定很精彩。请原谅我这不情之请。谢谢。

祝好

刘雅芳

7月25日

 

跋语和小结

 

——以上通信中的内容,虽然已经超出了关于本雅明《单行道》中谈论13这个数字的主题,但是却涉及到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所以我仍然保留在这里,以便与感兴趣者共享并希望引发更热烈的讨论。——

本雅明在《单行道》中多次使用13这个数字的目的,愚以为,他是在与习俗挑战。西方一般人尤其是基督徒认为这个数字不吉利,那他就偏用这个数字。他推崇普鲁斯特一见到13这个数字就感到兴奋不已的感觉。另外,这也根源于犹太教不同于基督教的信仰。世界大多更古老的文化中,都不认为这个数字有什么不好。藏族史诗《格萨尔传》尤其推崇13这个数字。

数字不过就是一个符号而已。它吉利与不吉利,完全取决于人的心态。文化积淀形成的忌讳,应该在国际交往中予以考虑,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这是必要的。但是如果有人一定认为13是不吉利的,那他就甭活了。他每个月都会遇到13这个日子。逢到闰月,那一年13个月,又多了一个13日。

历史上,13日那天,确实有很多灾难深重日子,譬如:对中国人来说,8月13日,曾经是日本人轰炸上海的日子,老一代的上海人会记忆犹新。那一天也是柏林墙树立起来的日子,对于德国人来说,那也是一个不吉利的日子。吉利不吉利,像一个硬币的两面,难以分开。就看对谁而言,对你来说不吉利,对他来说则相反。

也有人说,13是一个非常神秘的数字,出生在13号那一天的人特别聪明。出生在第13个月(即闰12月)13日那一天的孩子,可能会更加聪明,甚至有特异功能!

关于这个题目的讨论,暂告结束。如有不同意见,欢迎交换看法并展开进一步讨论。

 

(2006年10月3日于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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