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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十字架
安娜·西格斯著
李士勋译
第一章
1
十月初,一个名叫弗朗茨·马乃特的人,比平常早那么几分钟,从他亲戚家骑上自行车出发了。他亲戚家位于陶努斯山前,属于施密特海姆村。弗朗茨中等身材,又粗又壮,不到三十,性格平和;当他在人群中闲逛的时候,那种样子几乎显得懒洋洋的。但是现在,在他最喜欢的这段路上,也就是穿过田野通向大路之间的陡坡上,他的脸上却洋溢着生命的喜悦。
也许以后人们也不会明白,弗朗茨怎么会对他的处境那么高兴。可是,他这时候正高兴得很,当自行车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下时,他甚至高兴得轻轻地叫喊了一声。
昨天开始给邻居曼高尔德家的土地施肥的羊群,明天,将要被赶到他亲戚家的大苹果园里去了。所以,他们今天要准备好摘苹果的工具。三十五棵苹果树,疙疙瘩瘩、弯弯曲曲的树枝,强有力地伸向蓝天,枝头上挂满了圆滚滚的金黄色的莱茵特苹果,个个都熟得发亮,此刻,正在初升的阳光里闪耀着,就象无数个圆圆的小太阳。
对于错过摘苹果的机会,弗朗茨并不感到惋惜。仅仅为几个零花钱,和农民一起在地里磨磨蹭蹭,他也早就腻歪了。在失业那么多年之后,他还是可以为此感到高兴的。他叔叔是一个很安分守己的人。在他叔叔家里,无论如何,比在劳动营里强一百倍。从九月一日起,他终于又进了工厂。他觉得,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都是一件好事,亲戚也会喜欢,因为从这个冬天起,他就是一个交房租的客人了。
当弗朗茨骑着车从邻居曼高尔德家的院子旁边经过时,他们刚好把梯子和杆子架起来,把筐子挂到一棵高大的梨树上。大女儿索菲是一个结实的姑娘,几乎有点胖,但手脚纤巧,所以并不显得笨拙,她首先爬上梯子,同时喊了一声弗朗茨。他虽然没有听清她的话,但还是转了转身,对她笑了笑。一种归属感使他有点陶醉。感觉迟钝、行动迟缓的人将很难理解他。对于他们来说,所属关系仅仅意味着某种家庭或者团体或者恋爱关系。对于弗朗茨来说,很简单,就意味着他也属于这块土地,属于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属于那些到徐希斯特上早班的人们,一句话,属于活着的人们。
绕过马乃特家的院子,他就能够越过空旷徐缓的山坡,看见下面的雾了。在大路下面,牧羊人正打开羊圈。羊群冲出来,立刻布满山坡,它们静止时,密密的象一片云,散开时,便化成一块块小小的云朵,羊群一会儿聚集到一起,一会儿复又散开。那个施密特海姆村的牧羊人,也向这个马乃特家的弗朗茨打了个招呼。弗朗茨微笑着。牧羊人恩斯特脖子上系着一条鲜红的围巾,其实他是一个非常调皮的,不适合放牧的小伙子。在下霜的秋天的夜晚,村里富有同情心的农家姑娘们会到他的活动房里来。牧羊人背后,原野象平静的波浪一般起伏着向下伸展开去。如果说,从这里还看不见莱茵河,那是因为它还比较远,乘火车也要一个小时,但是,这辽阔的、缓缓而下的山坡上的农田与果树,较下面一些的葡萄园,在山坡上都能闻到烟味的工厂里冒出的烟,那向西南弯弯曲曲延伸的铁路和公路,那些在雾中明灭闪烁的地方,还有这个系着大红围巾的牧羊人——此刻,他正将一只手支在臀部,一条腿跨在前面,好象他观看的不是羊群,而是一支军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一目了然,而且意味着,这里就是莱茵河畔。
这就是人们所说那个地方,上一次战争中的炮弹,每每会把上上一次战争中的炮弹从地底下翻掘出来。这些丘陵不能称之为山。礼拜天,每个孩子都能到山后村子里的亲戚家里去喝咖啡、吃点心,晚祷的钟声响起来时,还能回到家中。但是,这一溜山包曾经是世界的边缘——从那边开始便是荒野,那个尚未被认识的地方。顺着这道山梁,罗马人曾经筑起一道界墙。自从人们将这些山头上的凯尔特人的太阳神祭坛烧毁以来,多少代人付出了鲜血,他们为此进行了那么多战斗,以至于他们那时候相信,也许能将可以占领的世界,一劳永逸地围起来加以开恳。所以,那下面城市的城徽上,画的既不是老鹰,也不是十字架,而是凯尔特人的太阳之轮,也就是使马乃特家的苹果成熟的太阳。这里,驻扎过罗马人的军团,他们带来了世界上所有的神,有市民的神,有农民的神,有犹太人的上帝,有基督徒的上帝,有阿斯塔尔特1和伊西斯2,还有米特拉斯3和奥尔弗斯4。荒野在这里被撕裂,这里,就是在这个施密特海姆村的恩斯特现在站着的地方。他站在羊群旁边,一条腿跨在前面、一只手支在臀部。围巾的一角微微翘起,好象有一股持续不断的小风在吹着它似的。在他背后这道山谷里,在柔软的蒸汽腾腾的阳光里,一个个民族被蒸煮成熟了。北方和南方,东方和西方,沸腾融合在一起,这个地方,虽然没有因为这一切而发生任何变化,不过,倒也从中保留下来某些东西。一个个帝国,象彩色的气泡,从牧羊人恩斯特背后的这片土地上几乎刚刚升起来,便立刻爆炸了,既没有留下任何利莫斯那样的界墙,也没有留下任何凯旋门或者宽广的大道,留下来的只有它们的女人们脚腕上那付已经开裂的金脚环。但是,它们是那样执拗,就象梦一样无法根除。牧羊人站在那里,显得那么骄傲,那么全神贯注,仿佛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所以才那么站着似的。也许他对此一无所知,而且正是因为他对此一无所知,才那么站在那儿。在大路与高速公路汇合处,弗朗克人的军队在派人去寻找美茵河的渡口时,曾在那里集结。这里,在曼高尔德和马乃特两家的庄园之间,曾经有一位僧侣,一个文弱的男人,骑着一头小毛驴,进入这片真正的荒原,这片从这里开始还从未有人踏入过的土地,他用信仰的铠甲保护着胸前,腰间佩带着解脱的宝剑,他带来了四福音书和艺术,嫁接了苹果树。
牧羊人恩斯特转身向着骑车人。他觉得围着围巾太热,就把它扯下来,象一面小小的战旗被扔在收割后的庄稼地里。也许人们会以为,他这是在上千人面前作出的一个姿态。其实,只有他的小狗艿丽在看着他。他又摆出那副无法模仿的、嘲弄而又高傲的姿态,不过这次是背对着大路,面对着平原,对着美茵河向莱茵河流去的那个地方。美茵兹市就处于两河交汇处。这个城市给神圣罗马帝国提供了好几位首相。在美茵兹和沃姆斯之间平坦的土地上,曾经布满了选帝侯的宿营地。在这块土地上,每年都有一些新鲜事发生,每年也都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在柔和的、雾蒙蒙的阳光下,在人们的努力照料中,苹果照样成熟,葡萄依旧发酵。因为人人办事都需要酒,主教和地主选举他们的皇帝,需要酒;僧侣和骑士为了建立他们的僧侣团和骑士团,需要酒;十字军东征的军队,为了烧死犹太人,需要酒,在美茵兹那个直到今天仍然叫作勃兰特5的广场上,他们一次就烧死了四百人;宗教的和世俗的选帝侯们需要酒:当那个神圣的帝国已经瓦解的时候,那些大人们的庆祝活动,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滑稽可笑;那些雅各宾党人,为了绕着自由树跳舞,也需要酒。
二十年后,一个老兵在美茵兹的浮桥上站岗。当那支大军6的最后一批士兵衣衫褴褛、表情忧郁地从他身旁走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在那里站岗时的情形。那时候,他们开进这个地方,曾经高举着三色旗和人权的旗帜,想到这里,他不禁号啕大哭起来。当然,那个哨兵也被撤回去了。这个地方也就变得更加宁静。1833年和1848年发生的事情,也曾波及到这个地方,可是,那两次事件留下来的仅仅是两条细长、微弱而又苦涩的血迹而已。然后,又是一个帝国,今天人们称之为第二帝国。俾斯麦命人移动了内部边界的界桩,但不是围绕着这个地方,而是从这一带横穿而过,这样一来,普鲁士便得寸进尺。尽管如此,老百姓并没有起来反抗,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太无所谓了,就象那些曾经经历过这一切,并且还将继续经历着这一切的人们那样。
学校的孩子们趴在查尔巴赫村后面的地上听到的轰鸣,真的是凡尔登战役的炮声吗?也许那只是在火车开过去或军队行进时大地在不停地颤抖吧?后来,那些孩子们当中,有一些被送上了法庭,因为他们有的与占领军的士兵建立了兄弟般的友谊,有的将炸药包放到了铁轨下面。在法院的大楼上,飘扬着盟军委员会的旗帜。
至于那些旗帜被扯下来换上这个帝国仍然使用的黑红金三色旗,也还远不到十年。一四四炮兵团第一次从这座桥上轰隆隆开过去时的情景,即使孩子们也都记忆犹新。那天晚上,还放了焰火!恩斯特站在这上面都看见了。河那边一片火光,全城狂呼乱叫!成千上万个小钩十字,弯弯曲曲倒映在河水中!仿佛是它们施展魔法招来了那些火花似的!到了早晨,当河水在铁路桥那边将城市远远地抛到后面时,那宁静的青灰色,一如往日。大河北去,浪淘尽千古多少军旗、国旗!
恩斯特向他的小狗吹了声口哨,小狗就把他的围巾给他衔了过来。
现在,我们就在这个地方。现在发生的事情,就是我们所遭遇的了。
注1:Astarte,巴比伦的多产和生殖女神。
注2:Isis,埃及女神。
注3:Mithras,波斯的光明之神。
注4:Orpheus,希腊的音乐之神。
注5:Brand,意即焚烧。
注6:指拿破仑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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