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十字架

德国长篇小说
安娜·西格斯著 李士勋译

第一章

引子

也许在我们的国家里还从未有过象这第三排木板房山墙前面的七棵法国梧桐那样离奇的被砍倒的树。它们的树冠早已被锯掉,以后人们将会明白其中的缘由。在树干齐肩高的地方,钉着一块横木板,所以,远远地看去,这七棵法国梧桐就象七个十字架。

集中营新来的指挥官索莫费尔德,下令把它们立刻全部劈成劈柴。和他的前任法伦贝格相比,他属于另外一种人。法伦贝格是个老军人,“塞里根施塔特的征服者”——现在,他的父亲仍然在那里的市场上开着一家水暖设备商店。新指挥官在战前曾经是一个驻扎在非洲殖民地的军官,战后曾和他的老少校莱托夫-符尔贝克一起向红色汉堡进军。这一切都是我们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假如说第一个指挥官是个残忍得可怕,而且让人难以捉摸的傻瓜的话,那么,这个新指挥官则是一个较为平淡无奇的人,不论他想要干什么,一切都可以预料。法伦贝格会突然派人把我们大家一起痛打一顿——而索莫费尔德则会让我们大家排成队,把每数到的第四名拉出来痛打一顿。这一点,那时候我们也还不知道。可是,即使我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这与后来的那种感觉相比,就太微不足道了。当那六个十字架都被砍倒,接着轮到第七个十字架也被砍倒的时候,那突然向我们袭来的感觉,是怎样的震撼人心啊!诚然,比起我们目前的衰弱无力,比起我们身上穿的囚衣,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但这究竟是一个胜利,它使我们在不知多么长久的时间之后,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量,这种力量久已被人轻视,甚至也被我们自己轻视,好象它只是世界上许多普普通通的力量中的一种,人们按照体积和数量来小看它,然而,它却是那种能够忽然变得无限大,大到无法估计的独特的力量。

那天晚上,我们的木板房里也第一次生起火。天气刚好转凉。塞进小铁炉的那些劈柴,是否真的是从那些劈柴中拿来的,今天,我们已经不那么有把握了。可是当时,我们对此却深信不疑。

我们紧挨着围坐在火炉旁,烤着我们的湿衣服,因为这不平常的明亮的火光激动着我们的心。冲锋队的哨兵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我们,从铁栅栏封住的窗口无意识地向外望着。雾一般灰蒙蒙的细雨,突然变成猛烈的暴雨,被一阵阵狂风夹裹着向木板房打来。终于,一个冲锋队队员,即便他是一个铁杆儿冲锋队队员,也听到并且看到了一年一度的秋天的降临。

木柴发出劈啪噼啪的声响,两道蓝色的小火苗告诉我们,煤也燃起来了。只给我们五锹煤,这管什么用呢,也就只够这四面透风的木板房暖和几分钟的,连我们的衣服也烤不干。不过,那时候我们想的并不是这些。我们想的只是那些在我们眼前燃烧着的劈柴。汉斯斜着眼睛看着那个站岗的哨兵,嘴唇几乎不动地小声说:“它在劈啪响。”埃尔文说:“第七个!”这时候,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丝特殊的微笑,那是水火不相容的希望和讽刺、软弱和勇敢的混合。我们都屏住呼吸。雨一会儿打在木板墙上,一会儿打在铁皮屋顶上。我们中最年轻的埃利希,从眼角射出一道目光,那是一道机智的目光,似乎他的全部心里话,同时,也是我们大家内心最深处的疑问,都凝聚在那道目光里,它好象在说:“现在,他能在哪儿呢?”(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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