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文学意味着自由”

《第七个十字架》新译本前言

李士勋译

世界著名的德国女作家安娜·西格斯,原名艿蒂·莱琳,1900年11月19日生于美茵兹一个艺术品商人家庭。父母亲是犹太人。从1920年起,西格斯曾先后在德国海德贝格大学、科隆大学读艺术文化史、历史与汉学。1924年11月4日获博士学位。1925年8月10日与匈牙利政治流亡者拉德瓦尼结婚,同年移居柏林。

1927年她以安娜·西格斯的笔名发表小说《格鲁贝赤》,1928年发表小说《圣巴巴拉的渔民起义》并获当年的克莱斯特奖金。同年加入德共。1932年发表长篇小说《伙伴》,1933年1月发表长篇小说《人头悬赏》。法西斯上台后,西格斯旋即踏上流亡之路,经瑞士到法国。她的作品被德国法西斯列为禁书焚烧。1935年在国外出版长篇小说《二月之路》。1937年发表长篇小说《拯救》并开始写《第七个十字架》。这部小说首先于1939年在前苏联“国际文学”杂志连载,因“德苏互不侵犯条约”签订而中断。1941年,西格斯全家远洋飘泊,流亡到墨西哥。1942年,《第七个十字架》这部德国的小说首先在美国出英文版,继之在墨西哥出德文版,1944年被拍成电影。同年长篇小说《过境》出版。

1947年4月,西格斯结束流亡生涯,返回德国并定居柏林。7月获得毕希纳奖金。但由于健康原因,未能去领奖。1949年发表小说长篇《死者青春常在》。1952年被选为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作家协会主席,1978年辞去主席职务。这期间,除了长篇小说《决定》(1959)和《信任》(1968)之外,发表了大量中短篇小说及杂文演说。1980年发表的短篇小说《海地三女人》是她最后发表的作品。1978年辞去主席职务以后,被推选为作协名誉主席。1983年6月1日逝世。

西格斯一生获得多种奖金和名誉称号。她的作品分别在美国、法国、前苏联和德国等国家被拍成电影(6部)、电视剧(13部)和广播剧(8部)。被布莱希特搬上舞台演出的有一部。《第七个十字架》(1981)也被改编成话剧演出。1975年建设出版社出版了她的十四卷本文集,1977年西德卢赫特汉德出版社出版了她的十卷本文集。

西格斯十分同情被压迫人民,热爱自由,积极从事捍卫世界和平的伟大正义事业,促进世界文化的交流。流亡归来之初,她也曾象布莱希特等作家那样,因不曾流亡到苏联而遇到过困难。在担任作家协会主席职务期间,她曾经参与营救卢卡契。在逮捕严卡事件中,因为她没有公开表态,受到多方指责。事实上她也曾经亲自找过最高领导人,为严卡开脱。冷战时期,她在西德、甚至在她的故乡美茵兹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物。

当代德国文学评论界的“教皇”马塞尔·莱希-拉尼茨基1962年曾经公开批评西格斯,指责说:“安娜·西格斯1959年的长篇小说《决定》,是一个‘令人感到震惊的、理智投降的文件,是一个天才的崩溃和一种人格的毁灭’。……曾经写过德国最杰出散文作品的安娜·西格斯,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变成了怎样一个人啊?……”

对于类似的攻击和指责,德国另一位重要的文学批评家汉斯·迈耶尔在1991年曾经作过这样的评述,并对西格斯及其作品给予高度评价。他说:“真正的文学意味着自由。……这是一种出自安娜·西格斯的表述:她的全部作品的神秘主题。……谁要想评价安娜·西格斯,那他就必须把她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要么全部接受,要么全部抛弃。她从未发生过变化。后来,她作为作家协会主席,允许了许多事情发生,但在另外的情况下,她又以不引人注目的、很独特的方式,阻止了恶性事件的发生,她的态度与二十年代开始从事创作时没什么不同。汉斯·黑尼·严恩对我讲述过他在1928年决定将克莱斯特奖金授予她时的情景,使我清楚地想起我与这位伟大的流亡小说《过境》作者的第一次会见。即使严恩当时(1928)立刻发现的她作品中的生活因素,也从未发生过变化,他的评语是:‘在遣词造句方面,简洁明朗;引起共鸣的弦外之音表现了感性的多重含义并使故事情节越来越紧张。’这话说得不能再好了。

多重含义,模模糊糊,闪烁不定:她的存在从来就是不完整的,不确定性始终存在,在布莱斯劳,当她坐在奥德河畔我对面的长凳上时,我也曾产生过这样的疑问:安娜·西格斯会不会象她自己在《阿尔苔密斯的传说》中那么亲切描绘过的女神阿尔苔密斯那样,从我面前突然飞走呢?……她大概认识到,如果她的老师格奥尔格·卢卡契向她要求一种彻底现实主义的小说,可能始终是一个错误。那种小说对她来说是不适宜的。……《第七个十字架》幸好没有被当作小说湿壁画来衡量。尽管如此,它仍然是模糊的,具有多重含义的和传奇般的,但并没有神化。

安娜·西格斯也有她的真实。这就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德国女小说家一生的成就。尽管有里卡尔达·胡赫,玛丽·露易丝·卡施尼茨和英格保尔克·巴赫曼。也尽管有她的学生克里斯塔·沃尔夫。这就是她。”

1964年,海因利希·伯尔在卢赫特汉德出版社出版《过境》一书时,也曾经为西格斯说过公道话,批评了目光短浅者的狭隘与偏激。

德国重新统一之后,“安娜·西格斯协会”于1991年10月5日在柏林宣布成立。来自原东西德和世界各地的学者、作家、教授、教师,编辑和文学爱好者,每年召开一次年会,出版一本年鉴。建设出版社再版了西格斯的全部著作。1994年,建设出版社又出版了一本文献汇编《安娜·西格斯画传》。这本书图文并茂,发表了许多珍贵的照片和从未发表过的资料,客观真实,褒贬兼备,甚至包括美国中央情报局把她列为“共产纳粹”而拒绝入境的档案材料。书中还有她与中国革命家胡兰畦的合影及共同写作的记录。她大学时代手书的老子道德经语录“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和五十年代随团访华的照片等等。该书出版后立即被《南德意志报》列为畅销书的榜首。可以说现在德国人正重新阅读安娜·西格斯!这里说重读西格斯有双重乃至多重含义,因为30年代她的作品曾经被禁止,有的作品战后才允许在德国出版,如《第七个十字架》与《过境》早已闻名世界,却分别在1946年,1948年才在德国第一次与读者见面。德国的分裂,使战后出生的年轻一代根本就不知道安娜·西格斯或者知之甚少。对那些已不年轻人来说,重读西格斯象新的发现。西格斯逝世和德国重新统一以后,她的作品和人格的魅力与日俱增。

当前对西格斯作过较全面深刻评价的是克里斯塔·沃尔夫。她在专为《安娜·西格斯画传》撰写的杂文“安娜·西格斯的面部表情”中写道:“安娜·西格斯:德国人,犹太人,共产党员,作家,妻子,母亲: 每一个词汇都令人深思。”沃尔夫回忆西格斯曾经与她谈到爱国主义的问题,引述西格斯在巴黎捍卫文化的第一次国际作家会议上说过的话:“这些德国诗人们1为自己的祖国写赞美诗,但他们却在这个国家的社会之墙上碰得头破血流。尽管如此,他们仍然爱着自己的国家。”为此,沃尔夫说:“我知道:没有对某种不幸的切身体会是写不出那样的句子来的。她把这种不幸,看作是一种德国的不幸。”关于西格斯的形象,沃尔夫继续写道:“她也会大笑。她从设在维波尔斯多夫贝蒂娜宫的办公室台阶上走下来时,轻松自如地象一个年轻女子从天而降。她是这样一个人物,只有她才能用她那完全世俗的、神秘的和传奇般的表情描绘她自己。她是谁也看不透的女神阿尔苔密斯。她不想过分突出自己与众不同的另一面。她克制了自己本质中的一部分魔力,以便使自己能够适应那些把一切其它事物都看作有魔力的人们。她是羞怯的,谦虚的,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即使她心不在焉的时侯也是如此。约尔格·阿马多曾经写道:他,伊里亚·爱伦堡和帕卜罗·聂鲁达都曾经想把她看作自己的‘姐妹’,当作他们的‘仙女’,并且说:‘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人具有象安娜那样多的魅力和幻想那么多,那么多!’当我读到这里时,我思索了片刻:为什么她不能生在这样慷慨的人民中间呢?他们会了解她,热爱她并且会以他们的方式使她发挥作用。我想,她为什么却偏偏生在我们中间,被我们德国人抛弃呢,这样一个仙女般的、具有魔力的女性,为什么一定要遭到诽谤,这些德国人,即使赠予他们这样一个人物,他们也感觉不到她的魅力,他们不理解,她既完全是这个世界的,又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沃尔夫谴责了法西斯德国和一些有偏见的德国人对安娜·西格斯的不公平,她希望一切价值的重新评估也把她包括进去,迄今为止倒在她头上的历史的垃圾能尽快地被扫除掉。她希望人们不要忘记她的成就。

《第七个十字架》写七个由于不同原因被关进德国集中营的囚犯,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打倒了监视他们的兵卒,逃出集中营。警笛立刻嚎叫起来,全副武装的纳粹党卫军和冲锋队,骑着摩托车封锁了集中营周围的一切通道,巡逻队牵着警犬,沿着围墙壕沟,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追击和搜捕。新上任的集中营指挥官下令将集中营院子里的七棵法国梧桐拦腰截断,钉成七个十字架,发誓要在七天之内把逃犯全部抓回来钉上这七个十字架。结果是:其中六个人,一个被打死,一个被村民发现举报,一个因精疲力竭倒毙在田野里,杂技演员贝罗尼在法兰克福市内蹿房越脊时中弹,不愿束手就擒,使出全身力气,展开双臂从高楼之颠纵身飞下,坠地身亡。华劳被抓回集中营,任凭法西斯怎样严刑拷打、残酷折磨,他始终坚如磐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另一个不堪惊吓,终于跑去自首,希望苟全性命,但却没有得到赦免。最后一个,格奥尔格·海斯勒,在被追击途中,历尽艰辛,九死一生,终于在朋友和地下党组织的帮助下,登上一艘开往荷兰的船只,沿着莱茵河顺流而下,逃出法西斯的魔掌,让不可一世的法西斯树立的第七个十字架永远空立在那儿。

这个小小的胜利是一个象征。通过七个人的不同经历,作者将法西斯统治下的德国现实以及德国各阶层的人、将亲情、友情、爱情、人情等形形色色的世态炎凉展示给世界,是一幅德国社会的全景画。

这部被卡尔·祖克迈耶尔誉为“整个德国流亡文学唯一史诗般的小说”使西格斯闻名世界。它从产生到今天,已经将近六十年了,在当代世界文学中占有重要地位。它的原文手稿一问世便被译成英文、法文,到1986年为止,已经被译成40多种文字,全世界已经出版过60多种版本。

关于这部小说,安娜·西格斯自己说:“我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不久,开始写《第七个十字架》的。有两三章曾发表在国际文学杂志上。关于七个十字架的事情,这也是本书最特殊、最富幻想色彩的内容,确实是真的。这是一个被监禁过的人对我讲的。在小说的结构方面,一部意大利的小说曾对我发生过影响。它就是马佐尼的《定婚》。德译本为《未婚夫妇》。这本书是一个朋友在西班牙送给我的。那可能属于最优秀的小说之一。当时我在考虑,怎样才能使关于七个十字架的报道,从那些在成百上千的恐怖报道中消失的文章里突现出来。那部意大利的小说,把我引到这样一个地方,即这样一个事件可以变成一个契机,通过全体人民对这一事件的态度,来讲述整个社会的结构。马佐尼就是这样做的。

在战争爆发的第一个年头我写完了这部小说。我丈夫被达拉第政府逮捕。那时候,我只能按照我作为共产党员和作家的良心来写作,完全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发表。我把一份手稿寄往纽约。至于它是否寄到了,我当时是不知道的。另一份手稿由一位法国朋友、一位战士,为了翻译而把它带进马其诺防线。还有一份,我借给一个女人,她在轰炸中丧生,手稿丢失。我自己保存的最后一份,在德国人到达巴黎时,不得不亲自烧掉。随着战争的开始,用俄文连载和出版都成为不可能。”(1951)

关于被烧毁的手稿,皮埃尔·拉德瓦尼,西格斯的儿子回答记者采访时说:“不是她自己烧毁的,而是当时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波兰女友烧的。那是1940年七月底或八月初,那时候,母亲害怕进入那套住宅,是那位波兰女友和我一起进去的,我们想看看还可以救出点什么。盖世太保已经到屋里去过,并且已经问过邻居,但还没有搜查房间。那位女友发现了手稿并立刻把它烧掉。当母亲听说时,她哭了。”

记者阿尔布莱希特说:“还有另外一份手稿,存放在波茨坦国家中央档案馆,这一份曾夹在巴黎的一份流亡报纸《巴黎日报》的材料中,这显然是那时候被盖世太保没收,然后被运到德国来的。在这些材料中的《第七个十字架》手稿,是一份完整的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手稿。”

美国出版人安古斯·卡迈龙在1943年2月18日致安娜·西格斯的信中说,这部小说是他经营出版社八年以来最感到骄傲的书。它使美国人民在一个决定性的时期,弄清了在德国发生事件的真正性质,也使美国人明白了总统讲的德国人民与纳粹之间是有区别的话是正确的。在反法西斯战争中,它真正地起到在政治上教育美国人民的作用。

今天,无论在德国还是在世界上,《第七个十字架》的现实意义都不减当年。

1998年12月13日于德国


注1:毕希纳,荷尔德林,君德罗德等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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