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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实现1
安娜·西格斯 李士勋译
戈壁沙漠已被抛到后面,从飞机上看去,古代商队贸易的痕迹在黄色的沙漠上留下的一个个井点,象鸟的足迹一样那么细微,但却非常清晰。年轻的中国军官把头伸出机舱,作了个暗示,让我们看那外面突然耸立的高山。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飞机已经飞了过去。他说了句什么,从乌兰巴托起就与我们同机的他的一位同胞翻译说:“长城”。
赶快回头还能看到一条明亮的线,就象地图上的边界线。可它是那样强大,足以承受商旅和军队,它从北向南延伸,封闭着巨大的中华帝国。它是一道屏障,用来抵御野蛮人和入侵者。它是按照聪明的计划建造的,同时也付出了无数筑城民众的血汗和生命……这时,我们已经进入中国领空。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都被利用起来了。现在接近的地面,那么尘土飞扬,那么干燥。这是一座大城市。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侯,就曾经希望到这个国家来看一看。我曾经读过一些童话和诗,也看过一些中国字画,那时候,我觉得中国字象诗与画的统一。我问自己,那些用毛笔和墨写这种象画一样文字的人,是些什么样的人呢?我已经记不清楚当时我想象的中国是什么样子了。我那时几乎相信,在那里,我的童话中描写的画中的马,真的能从画里跳出来。
后来我们读书,读关于中国人的书和中国人自己写的书。我在德国和外国看雕刻和绘画。我们发现一些教师和学者,他们热情地捍卫中国艺术的独立性。他们与艺术史家争论,那些艺术史家们认为古代欧洲才是艺术家创造力的唯一源泉。因为亚历山大大帝曾经在印度留下后期古典风格的痕迹。他们不相信一个巨大的民族有自己的想象力和表现力。
我们从童话转向科学。这样的话我们至少是相信的。我们的教授曾经是殖民地的军官,他把(万)字看作是勾十字。他用孔夫子的话去衡量魏玛共和国的部长。可是,实际接触那个国家,对我们来说是困难的。虽然是困难的,但不是不可能的。有一天夜里,我相信我在伦敦船坞的一家酒馆里,第一次看到一张孙中山的照片——不是在画报上,而是在被烟薰黑的墙上。他的象下面写着他提出的著名的三民主义。当我们现在登上南京中山陵这无数级豪华的台阶时,我想起了那张贴在打麻将的船员肩膀后面墙上的照片。
那时候,法兰克福的报社派遣了一位年轻的女记者到中国开始她的第一次外国之行。那位女记者叫阿格涅斯·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在德国,许多人都是从她的报 道中第一次获得关于中国的概念,知道现代中国实际上是什么样子的。国民党早已成为旧的封建家族和新的银行家的工具。史沫特莱指出,那是一个封建主义与资本主义的讨厌的大杂汇。她描述了她在一个大地主家里的见闻。那家人的女儿们在美国学校读书,吃饭时讲的是英语。可是在不远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却响着铁镣的声音。那是些交不起地租的农民,地主要把他们送到警察局去。
这期间,史沫特莱已在伦敦逝世,根据她的遗愿,她被葬在北京。
我们在德国也曾结识了一些年轻的中国人。蒋介石南下,用叛变与恐怖回答了热烈的欢迎。当时中国大学生们讲的,现在在访问中国期间参观的上海工人史展览中得到了印证。
一个血淋淋的脚印,象图章一样盖在撕毁的号召书上,这个号召书曾经保证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同舟共济。这也回答了我童年的一个问题:“这是些什么样的人呢?他们用这种图画一般的文字表现他们的思想。”
有几个人在柏林已经回答了。他们逃脱了死亡。为了能安心学习,他们生活在我们中间。那期间,德国的将军塞克特(Seeckt),在帮助蒋介石按照欧洲的模式装备军队,但不是用来打占领了满州和上海的日本人,而是用来在南方对付自己的人民。
我们的朋友回中国南方的省份当教师去了。那是一种危险的、可能经常受到死亡威胁的回归。他们是那么勇敢,那么充满信心,好象他们的旅行就象我们前几年的回归那么轻松愉快似的。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他们一定度过了恐怖与战争。他们一起参加了毛泽东绕过上海方面的包围带着他的人马从外省边区到达北方的长征。
在那以后的若干年里,他们处于我们的视野之外。其间,法西斯在德国上了台,许多国家的青年在战争中付出了鲜血。当我们听到和谈起关于长征的报道时,我们的脑海里就浮现出我们的朋友们在穿山越岭,行进在戈壁沙漠,边学习、边唱歌、边战斗。我们看到他们在进行抗日斗争,看到游击队活跃在敌后。
我们回到德国时,日本在东亚也被打败,我们又看到他们在人民解放军中与蒋介石进行斗争。我们看到他们,和当时与我们生活在一起时一样,边学习、边唱歌,快乐勇敢,朝气蓬勃。现在,当中国的传说和童话通过他们的成绩而实现时,相反的事情发生了:那些人,我们在现实中认识的那些人,已经变成了传奇般的人物。
当我在北京或上海的大街上行走时,我常想,在这稠密的人群中,也许我会认出一个当年的朋友的面孔……因为在这次旅行中,在我们第一次亲眼看到的中国的土地上,我们童年的和长大以后经历的一切,全都汇集到一起了。在各民族和他们的艺术中,在他们的纪律和歌曲中,在他们的面部表情里和他们的文字中显示出来的人民的力量,每分每秒都印在我们心上。中世纪的长城和在现实中隔离我们的梦想的精神上的墙,也都坍塌了。解放最终将一切都融化到一起并完成了它必须完成的事情:一切归人民所有。
“以前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国家有多么美丽。”一天晚上,一个士兵的母亲这样说,那天晚上是为了欢送人民志愿军赴朝作战的。
我们曾在欧洲感到惊异的东西,在他们那里还处于封闭状态。象学校和土地,都还属于地主阶级。我们希望到乡下去看一看,当时使他们感到十分为难。
在纺织厂我们问一个纺织工人:“解放给你带来了什么?”他支在机器上说:“我现在是个人了。”他几乎一出生就认识了这个车间,他的母亲带着他来上班,就把他放在机器下面,就坐在织机旁喂奶。
村长站在讲台上。焚烧地契的灰烬里还冒着烟。“土地改革结束了。我们面临着新的任务。我们要全力以赴,争取更好的收成。我们要在每个村子里兴办学校。我们要节省每天的开支,从收成里留一部分积蓄起来,使旧社会的日子永不再来。我们支援朝鲜,不能让敌人拿走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
一个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的农村妇女,看着她的新合同,那薄薄的水印画上印着工厂,田野,庄稼,烟囱和星星。“这样的日子,我们从前连做梦也没想过。”
许多人都这样说。
那些描绘国内发生巨大变化的图画说明了什么呢?在柏林,我也看到过这样的展览,看到许多过去的和今天的艺术。一张宋朝的山水画:无边的树林遮住了山峰与峡谷,一间小小的茅屋隐在山坳里,人消失在自然中,在大山中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在另一张今天的绘画中,山也是那样陡,那样险,游击队员借助绳子坠下来,在广袤的自然中也是一个小黑点儿。但是这个小黑点并没有消失。它战胜了野性。
画家从古代的山水画家学到了一些东西,不过他想在观众心中唤起另一种感觉。(……)在每一张画中,画家都表现了游击队员们紧张的战斗和他们的胜利。在某种程度上,这比表现一般的现实更容易些,因为他们后来变成了普通人,在沟火旁或在家乡,象平常人一样,吃饭睡觉,有唱有笑。
为了再现一个面孔,并在这张面孔上表现这个人的经历,同时又没有题目,也不借助于文学的说明,这就需要画家有许多尝试和造诣。这本书就包含了许多这样的研究。谁要是认真的看一看这些研究——就象他必须学会怎样正确地读书那样,也必须学会正确地观看绘画作品,那么他也就同时学到了画家在工作时怎样观察。在我们的旅行中,古斯塔夫·塞茨(Gustav
Seitz)把速写本当成日记本,他记录了我们热爱的许多人的面孔和风景。在旅行之前(……),我们就很感谢他为我们画下了几位中国和朝鲜的朋友,他们在参加世界联欢节时,曾在我们那里作客。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这个国家,它的人民,他们的山山水水和他们的表现形式,这些形式因大胆地超越了历史,而变得既古老又年轻,既朴素又高贵,既谦虚又骄傲。现在,一部崭新的艺术品从他的经验中产生出来了,而我们也在其中。倘能成功,那就可能会有一种力量从这些肖像中走出来,跳到观众面前,就象我们儿时感到惊异的中国童话里的马从画里跳出来一样。
1953年
注1:本文系安娜·西格斯为塞茨的中国之行速写集撰写的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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