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1]

【德 国】

约尔克·门克 - 派茨迈耶尔 著

李士勋 译

雪泥文学

(www.xnwx.net)

2005 年 10 月 25

作者姓名

Jörg Menke-Peitzmeyer

剧本原文

Steht auf, wenn ihr Schalker seid

原文出版社

德国柏林霍夫曼 - 鲍尔戏剧出版社原文

Theaterverlag Hofmann-Paul Berlin , Deutschland

2004

作 者 说 明

本来,这个剧本是为一个女演员写的。但男演员也可以表演,那就把主人公的名字克里茜改为克里斯就行了。

像在《盯人防守者》那个剧本里一样,我不认为绝对忠于一个体育协会有什么价值。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把剧名改为《站起来,假如你们是科隆人》(或者:科特布斯人,纽伦堡人,罗伊特灵格人等等)。(一个劳特尔人版本已经存在)。那样,你只要更换一下剧中人物(如格拉尔德?阿萨莫阿、斯坦?李布达,弗里茨?柴潘等等)的名字就可以了。你也可以请求作者帮助。

作 者 简 介

年轻的剧作家约尔克?门克-派茨迈耶尔(J?rg Menke-Peitzmeyer)1966年生于德国维斯特法伦州。1986-1990年毕业于埃森富尔克王(Folkwangschule)艺术学院。曾在美茵兹、吉森、柏林和施滕达尔等城市的剧院当演员和导演。1998-2002年在莱比锡德国文学研究所。学习。曾获卡斯&卡波斯奖金(kaas-kappes Preis)和2004年度的鲍尔-马尔(Paul-Maar)奖学金。2003/04演出季以来受聘于巴伐利亚考布尔克市(Coburg)剧院。在若干杂志上发表散文和抒情诗,剧本有有《盯人防守者》(Manndecker), 《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Steht auf, wenn ihr Schalker seid), 《黄金犯规》(Golden Foul),《降级比赛》(Abstiegkampf)。

译 者 附 记

克里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沙尔克队球迷。沙尔克人穿的运动服成了她的第二层皮肤——下礼拜六的比赛成了她的生活中心。

首先带她进入了这个足球俱乐部生活的人是她爷爷,她和爷爷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爷爷死后,她接过了球迷的任务。为此,她甚至在爷爷的坟墓前种上了沙尔克队蓝白色的鲜花。

对她来说,只有在体育场里才能找到在家里得不到的安全感和爱恋;只有在体育场上的球迷群里,她才对生活充满热情。剧本刻画了她成为真正的球迷以后感觉的变化。人身上散发的啤酒臭味变成了葡萄酒的芳香,场上的狂呼乱叫变成了美妙的音乐。

“……在阿萨莫阿射进球门的那个瞬间,一切界限都消失了。那时候,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你是最漂亮的帅哥还是最讨厌的酒鬼,不管你身上是否臭气熏天,不管你是不是二百公斤重的庞然大物,也不管你是否来自坦桑尼亚,统统都无所谓了。你只是一个人。一个快乐的人。一个沙尔克人。”

她每天的学习和生活都和沙尔克人紧紧连在一起,简直到了难分难解的程度。对她来说最难熬的是假期没有比赛的日子,因此她被当成精神病人送进医院……

这个剧本通过一个德国少女球迷的日常生活,反映了对足球的狂热如何改变了青少年的正常学习与生活,既表现了德国人对足球的热爱,也揭示了足球对德国人的负面影响。

这是一篇考验演技的内容丰富而又滑稽的独白。

德国一个剧团的剧照

 

 

 

 

克里茜(或者克里斯)上台,完全的沙尔克人装束,面孔画成蓝白二色,用Go west的曲调唱着:

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
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
站起来,……

这时候显然还没有人站起来:

我说你们是怎么回事?拜仁队的?

唱。

脱下拜仁队的皮裤子,
脱下皮裤子,
脱下皮裤子,
脱下拜仁队的皮裤子……

稍停。

难道你们是多特蒙德人?

唱,用波尼·泰勒(Bonnie Tyler)的“It’s a heartache”的曲调。

你们是多特蒙德人,不合群的多特蒙德人,
你们睡在大桥底下,你们睡在车站布道团[2] 里,
我们是沙尔克人,响当当的沙尔克人,
我们下榻在饭店或最好的食宿旅馆里。

然后见机行事,也就是说,看呼喊的名称随机应变:

难道你们是不莱梅队的?是FC不莱梅队?还是云达不莱梅队?闻所未闻。什么?HSV[3] 队?什么意思,尿裤子协会队还是别的什么队?科特布斯动力队?动力,什么叫动力队?一根巧克力棒棒糖吧?

这里演员(或男或女)必须机智灵活,随时准备做出即兴反应。

也许你们是某个篮球队的吧?那种112分比87分的运动?为了那种运动,我的数学太差。我觉得搞运动一开始就不得不做算术是很糟糕的事情。踢足球时,最复杂的算术题不过就是在国外的进球加倍计算。这也仅仅是在欧洲杯比赛中,也就是在循环比赛中才有这种情况。我的意思是:假如沙尔克队输了——当然这种情况决不会发生,现在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假如沙尔克队在米兰1比2输了,那么他们在回访比赛中只要踢成1比0就赢了,因为——因为国外的得分加倍计算——所以在理论上,在米兰的成绩是2比2,两场加起来的得分就是3比2,仍然领先。足球就这么简单。此外,在看足球的时候,你还可以学到不少东西。譬如说地理吧。你知道高摩尔在哪里吗?我知道,在白俄罗斯,那个地方离乌克兰和俄罗斯两国边界大约都是100公里。那是他们国家最大的石油基地,每年出口150万吨石油。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沙尔克队在那儿的欧洲杯比赛中第一轮以4比1获胜,回访比赛中又以4比0获胜,那么——国外进球得分加倍——总共就是12比1。再说历史。1938年,在德国,用原价的百分之二十五就能买到一家犹太人的商店。我怎么知道呢?无论如何,沙尔克的七次联赛冠军中有六次是在纳粹时期赢得的。弗里茨·柴潘——他和默罕默德·绍尔一样也是在三十年代进入沙尔克队的——就买了一家犹太人的商店。就因为这个,现在不允许用他的名字给盖尔森基尔兴市的街道命名。这样的知识,你在历史课上是学不到的。跟着沙尔克队,你就不用再上学了。
真的,我认为,作为球迷,你必须对你那个协会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对你来说,这是最起码的要求。不然,你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球迷。布兰妮[4] 的爷爷过去是纳粹,你们知道吗?或者,你们知道罗比·威廉姆斯的衣柜里收藏了多少件卡尔文·克莱恩的拳击短裤吗?也就是说,假如我是一个布兰妮迷或者是罗比·威廉姆斯迷的话,我肯定知道。但我不是布兰妮迷,也不是罗比·威廉姆斯迷。我是一个沙尔克队球迷。

用“We all live in a yellow submarine”(我们都生活在一艘黄色的潜艇里)的曲调唱。

只有沙尔克04会成为德国冠军!
只有沙尔克04
只有沙尔克04
只有沙尔克04会成为德国冠军!
只有沙尔克04
只有沙尔克04

这支歌在体育场上听起来简直棒极了。唱。随便唱,不管你会不会唱歌。比如我吧,我原来根本就不会唱歌。但是,在冲向沙尔克队球员时候,每一个音符我都能唱得准确无误。唉,今天,哪儿还允许你唱这支歌呢?在音乐会上,当然。但那只是因为在舞台上。可平时呢?在教堂里,好。可是今天,你们当中谁还去教堂?现在,你们想象一下吧:早上一起床就唱,那会是什么样子。不要再唱什么小汉斯之类老掉牙的旧歌了。随便唱,你们高兴唱什么就唱什么。唱一支Chart Breaker[5] ——当前最流行的歌。扯着嗓门唱。为了我!

共同唱起当前第一流行歌。

多么豪迈的感觉!现在你们再想象一下:你们举着旗子、吹着喇叭,敲着鼓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时的情形吧。你们的T-Shirt衫上印着班主任的照片,不管他们是男的、还是女的。然后你们围着校长请求签名。我打赌,那样一来你们也就全都一样了。整个生活都必须与沙尔克队紧密联系在一起。无论在家里、在学校里、在团体里,还是在周末乏味的走亲戚的时候,不管是在擦盘子、理房间还是在看小弟弟、小妹妹的时候,到处都是蓝白二色。你们说,还缺少什么!整个生活就是一场比赛。不过这样一来,你们就得早晨一下床就开始折磨自己,站着吃早点,匆忙地去学校,可是,你刚走进教室,那个讨厌的老家伙就已经站在你面前,而你的家庭作业却没做。不过,我的家庭作业总是做的。比如生物,球场草地的草皮成分是:毒麦草80%,早熟草20%,草皮密度90%,平均根深5厘米,这是绝对的理想值,还有浓度为1,9 %的有机物。这就是沙尔克的草地。只要成了球迷,你就不学自通。无论如何,这是我的理论。用脑子根本就学不到什么。用心才能学到东西。脑袋是一个筛子,心是一块磁石,或者类似的别的什么东西。

唱,用“啊,我的亲爱的克莱门亭娜”的曲调。

总是,总是,总是沙尔克04
总是,总是,……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体育场里的情形:
沙尔克对多特蒙德,结果3比2。毕斯肯斯踢进两个,彤恩踢进一个。那是劳伊特对尤里·穆尔德犯规之后的一个点球。那次带我去看球的是我爷爷。出门前,我不得不首先把一盒东方牌香烟藏在他的袜筒里。那时候,我爷爷已经有过两次心肌梗塞,要是我奶奶发现了他还在抽烟,那她肯定要和他闹离婚,尽管她已经70岁了。此外,我还必须检查他是否也带上了薄荷糖,克吕格欧尔薄荷糖。他觉得那种糖很好。抽烟之后吃块糖,嘴里的烟味就没了。真的,就像一个10岁的孩子抽了头一根烟之后那样。在去有轨电车车站的路上,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走快了会把香烟搓碎。我们几乎还没从电车上下来,他就点上了第一支烟。然后他就一支接一支地抽起来,直到比赛结束。哎呀,那天我真害怕极了。我不是怕沙尔克队踢不好。比赛,我几乎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在整个比赛中我都在想,爷爷每时每刻都可能倒下,而我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奶奶。事后,她一定会想,那是我把他害了,因为我把香烟藏在他的袜筒里。当时,我对足球压根儿就不感兴趣。我只是跟着去了,因为我那时候老缠着爷爷。我觉得比赛开始一段时间简直非常恶心,我想,这是什么臭玩艺,那么多人在那里怪声怪气地叫喊,那种啤酒的臭味,那种推推搡搡,在整个比赛过程中,那些家伙都在不停地用胳膊肘乱撞,22个傻瓜跟在一个球后面奔跑。无论如何,这一切在电视里都看得更清楚。
后来,有一天,我爷爷真的死了。不过不是死在体育场上,而是死在家里,坐在电视机前。三天三夜。我奶奶和一个天主教妇女会一起去了路德斯,我在家里被关了禁闭,我爸爸妈妈——算了,不提他们也罢!当我奶奶回来发现他死了的时候,尤尔根·弗里戈刚走。爷爷的尸体都发臭了,奶奶首先在整个客厅里到处呕吐。甚至爷爷的光头顶上都粘着一块红烧牛肉。你知道,我奶奶是怎么盯着他看的吗,准确地说是这样,从前面看着他,这一看不要紧,她被吓得魂飞魄散。我爷爷的眼珠子没了。眼珠子从眼眶里掉出去了。那俩眼珠子就躺在茶几下面的地毯上。我爷爷的眼珠子。蓝白二色。沙尔克球迷的眼珠子。
是的,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我就自然而然地去了体育场。不是因为那里使我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我是为爷爷去的。当时我想,他一定是为体育场上面的蓝天白云两种色彩而高兴,现在,我们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对他的沙尔克队保持忠诚。这样一来,我就着上迷了。我认为,这就和做爱一样:只要你害怕出事,就不会感到快乐。但后来……我突然成了沙尔克队的球迷。于是,那叫喊、那拥挤,一下子都全变了味了。从前使我感到厌恶的一切,现在突然变得好极了,简直盖了!他们不是在怪声怪气地叫喊,而是在歌唱:他们身上啤酒的臭味也变成了意大利菲尔廷葡萄酒的芳香;如果有人碰我一下,我也会感到特别亲切,仿佛我被抚摸了一下似的。然后,我就会发觉我恋爱了。爱上了沙尔克人。上一个赛季,在奖杯半决赛之前,沙尔克队对勒沃库森队,我把爷爷的坟装饰一新。蓝白二色。我栽了许多蝴蝶花和百合花。这是我应该为他做的,为了爷爷。

眼睛向上面看。唱,用“Blow, boys, blow”的曲调。

哦,沙尔克04,让我们喝个一醉方休!
我们去拿欧洲杯,
我们将成为德国冠军!冠军!

不,我不酗酒。这只是一句口号。我的胃不行。这点可不像我爷爷,我是个例外。一罐啤酒下肚,立刻原形毕露。真的。当然这也算喝醉。一点儿不差。有些人去看球就是为了喝个一醉方休。他们知道,看足球比赛没有酒绝对不成。假如你在他们清醒的时候把他们送进体育场,两秒钟之后,他们就会问你:你说,他们为什么不用手去接球?输的一方真惨,说不定他们会变成禽兽。我宁可一个人跑到南美洲大草原上的美洲野牛群里去,也不愿意站在盖尔森基尔兴火车站上科特布斯队的球迷们中间。在球场上,虽然光线不好,根本看不见足球,那我也诚心诚意地看。开始的时候,我就不懂这是为什么。一次好的足球比赛,竟然胜过喝醉酒。其实,这就是一种陶醉。为了史瓦藤的一个好球,为了阿萨莫阿,你能把酒、把心醉神迷和全部无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最近,在对纽伦堡的那场比赛中,他的表现就是这样。

说明。

阿萨莫阿从右边越过约尔克·伯默,背对着球门,用胸部把球停住,让球掉在右腿上,然后转身一百八十度,飞起右脚,把球射进角落。真盖了!绝了!足球场上就缺少这样的。当时连纽伦堡队的球迷们都跟着欢呼起来。我想问,除了你们的父母亲之外,你们拥抱过什么人吗?如果有过这样的事情,那是什么时候?对方是你们的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你们最后一次吊在一个完全陌生人的脖子上是什么时候?在你们一生中,遇到墙[6] 被推倒也就只有那么一次,那也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们刚刚出生。但是,看足球——每个礼拜都有。我觉得真好,真的,好极了。人总不能老想着别人都是自己的敌人,永远那样过一辈子吧。不论是学校里不让我抄作业的同桌同学,还是扣我零花钱的父亲;不论是我觉得像足球队员的老师,还是在电车上因为我没有马上给他让座就骂我是母猪的那个家伙;即使这样的人,那时候我也必须和他拥抱。很简单。也挺好。我真诚地欢迎每一个人。这比任何香烟都好。开始就是这样,就像你第一次从五米跳台上往下跳的时候那样。那时候你会想,那一定会摔得很痛,疼得可怕,会结结实实地摔在水泥地上,然后再掉进水里。有时候,又好像在体育课上玩抛人游戏。不论谁站在下面伸开手都完全一样。主要的是你将被接住。你将被接住。这和在体育场上一模一样。当你为了沙尔克人进球而张开双臂的时候,没有人不向你扑过来。我指的当然不是沙尔克的球迷。即使那个人醉得不省人事,是最令人厌恶的、臭气熏天的家伙,他在家里可能打老婆,尿床,甚至毒死过邻居家的猫。但是,在阿萨莫阿射进球门的那个瞬间,一切界限都消失了。那时候,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你是最漂亮的帅哥还是最讨厌的酒鬼,不管你身上是否臭气熏天,不管你是不是二百公斤重的庞然大物,也不管你是否来自坦桑尼亚,统统都无所谓了。你只是一个人。一个快乐的人。一个沙尔克人。

唱。
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
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
站起来,……

在足球场上,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寂寞的人。有绝望的人,有伤心得要死的人,有呼天抢地要自杀的人,但没有一个寂寞的人。我说的是,当沙尔克队在大上个赛季冠军比赛的最后一秒钟没有成功的时候,我们当中的人谁不想对准自己的脑袋“啪”地给自己一枪呢?尽管如此,你也不会感到寂寞。你会共同经历那一切,最倒霉的时刻和最幸福的时刻。死也要为沙尔克干一杯。但是,我认为,即使在沃尔夫斯堡,也应该如此。

唱。

成千上万的朋友们,站在一起、站在一起,FC沙尔克人永远不会消沉!

从前,我爷爷曾经讲过,这样的事情一般都发生在教堂里。沙尔克人是人们不再相信的上帝,体育场是没有人再进去的教堂,裁判是惩罚每一次犯规的牧师。在教堂里,他们不能这么真心实意地拥抱。无论如何,在我们这里不行。在埃及或者别的地方也许可以。我爷爷这样说过。此外,那确实是一种相当令人悲哀的活动。现在你们想象一下,假如我进来了,我是一个做弥撒的助手,身穿教会的服装,或者作为耶和华见证人[7]

唱。

伟大的上帝,我们赞美你,主啊。我们赞扬你的强大。在你面前,大地低头,
为你的强大感到惊异。愿你像千万年来的那个样子,直到永远。

头一次听这支歌的声调感觉不错。但歌词儿不怎么样。你们看起来也许会比现在更滑稽。但在原则上这完全一样。不管是“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或者是:“伟大的上帝,我们赞美你”,或者

唱起一支最新的流行歌曲。

区别在哪儿呢?

你们知道晚上我在入睡觉之前常常干什么吗?从前人们在哪里祈祷?亲爱的上帝,我要去睡觉了,我闭上眼睛,就这样。我采访我自己。我这样做,好像我就是阿萨莫阿。阿萨莫阿是黑人,我问自己,我指的是他,我,不,我指的是他,也就是说,在科特布斯或者科隆被投掷香蕉的时候,他是否觉得无所谓。是的,我说,我觉得无所谓。虽然这有点遗憾,但不能改变的事情总是有的。然后,我问他关于比赛的情况:我准备怎样进第一个球,可是,这时候第二个球已经射进球门;这更多的是凭直觉,还是胸有成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是否认为下一次全国联赛应该提名鲁迪·沃勒尔,我还想当多长时间的沙尔克球迷?我弟弟快16岁了,他正在加纳踢球,也就是说,他是否也梦想过要成为一个沙尔克人,如果他偏偏要进多特蒙德队我能说什么?诸如此类,全是这种事。突然,我走了。睡着了。盖着我的沙尔克球迷的被子。
是的,假如我有时候真的能这样和别人谈一谈,也许并不坏。也许我不是能说会道的阿萨莫阿。除了足球之外,我也可以说些别的事情。可是,我说什么呢?
好吧,每个礼拜一,我在上学的路上买一本《足球队员》杂志。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就拿出来阅读。如果监督课间休息的老师不把我从教室里赶出去的话,我就一个人呆在教室里。其他同学不是躲在某个墙角里抽烟,就是随便找个地方谈论周末的没有邀请我的聚会,或者我没有看的傻了巴即的电视节目,或者谈论什么反正我也买不起的CD。放学之后,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先睡一觉。如果沙克尔队在周末是客场比赛,因为坐火车时间太长,我总是感到很疲倦。科特布斯、慕尼黑、不莱梅,这中间的路程也不近。晚上我总是看足球乙级队联赛的最精彩比赛。瓦克·布克豪森队和罗伊特林根体育协会队的比赛。简直是傻子比赛。不过,到最后也还马马虎虎。这就是我的礼拜一。
然后,礼拜二是联系日。我这样给这一天命名。在一般情况下,礼拜二我甚至也去墙角抽烟。虽然我根本不抽烟。有一次我在环保商店买了一包药草香烟。那包烟几乎和沙尔克队的比赛入场卷一样贵。不过,那包烟可以抽上半年,每个礼拜二抽一根。这样一来,我也就不会变得太呆傻。我说的是这样一来,我也就不会对烟特别感兴趣了,但我也必须知道谁和谁比较亲密之类的事情。谁穿什么样的衣服啦,什么东西根本不能穿啦,什么东西正时兴啦等等,诸如此类。这样一来,我也可以省点钱来买《喝彩》或者别的杂志。反正一切都是为了沙尔克。我根本没有钱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为自己买一杯可可。礼拜二我不穿沙尔克的制服上学,那是一周中唯一的一天。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穿。一件沙尔克的T-Shirt还是要穿的,——心上的冠军或者2001年德国足球联赛杯胜利者就印在那件T-Shirt上面——,不过我把它穿在里面。这样我就不会感觉到完全孤单了。礼拜二晚上,我有时候也试着约别人一起出去。看电影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但那种约会在外面从来没实现。说好8点半在2号电影院看《大洋队》,结果一个人没有,我等了半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大家谈论的却是《指环王》,原来是8点整在1号电影院。这就是我的礼拜二。
礼拜三,《体育图片报》出版。又一个欧元没了。但《体育图片报》因此也就成了我的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你们知道去一趟纽伦堡或者斯图加特要花多少钱吗?火车票,汽车票,门票,当然还要吃饭。我的零花钱压根儿就不够。我每周两次在《节省》超市清理货架,那儿新来的工头是一个多特蒙德队的球迷。他一上班就把我给炒了。假如我那天不穿沙尔克的T-Shirt就好了,显然是这个原因。这与荣誉有关。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失业了,所以我不得不猜字谜、卖签名卡。或者我只好编笑话寄给体育杂志。例如:一个沙尔克队队员,一个拜仁队队员和一个多特蒙德队队员被一起关进监狱,判刑二十五年。在被关进去之前,他们每人可以表达一个愿望。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把一件东西带进监狱。沙尔克队队员带进去一个女人,拜仁队队员带进去三十瓶威士忌,多特蒙德队队员带进去五十条香烟。当他们被释放的时候,沙尔克队队员有了七个孩子,拜仁队队员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酒鬼,多特蒙德队队员一出来就问:“谁有火?”我知道,这个笑话其实并不怎么滑稽,可是我为此得到25欧元的稿费。可以买两张足球比赛门票。还可以加上一根煎香肠。人么,总得想办法活下去,难道不对吗?也就是说,礼拜三是我的《体育图片报》日。
礼拜四,《足球队员》杂志又到了。上面刊登了下一次比赛的日程和谁、谁、谁受了伤、谁是裁判,哪一位教练即将被解雇等等。
对了,礼拜五,礼拜五实际上已经是礼拜六,礼拜六已经是比赛日。对我来说,礼拜五中午就可以溜之大吉了,第四节课是物理。这节课,我的回答全是阿萨莫阿、罗斯特、斯文·克梅奇和埃博·赞特的名字。老师可能会随心所欲地提问。我脑子里转的只有沙尔克。真的,不撒谎。最近他问我,万有引力论是谁提出来的。嗯,你们已经知道,两个质量之间的引力。K等于Y乘以m1乘以m2除以r1和r2的平方,这里,K是万有引力,r1和r2是两个质量m1和m2之间的距离,y意味着万有引力的常数。也就是说,老师问这个理论是谁提出来的。史蒂文斯,我回答。胡卜·史蒂文斯。他曾经是沙尔克队的教练,现在执教于柏林赫塔队。当然应该回答伊萨克·牛顿。擦边也是错。结果物理得了个大零蛋。可是,我的自然科学本来不差。

在黑板上画了下面这样的速写

当一个球绕着自己的轴心向左旋转的时候,由于空气的阻力,右边会产生一个超压,与此同时,左边产生的则是一个低压。球在飞行的最后阶段向阻力较小的方向逃去。所以约尔克·伯默的任意球对敌方守门员来说总是非常危险的。去年,我的物理得了个“良”,英文得了个“差”,全都是因为沙尔克。
礼拜六就不必说了。礼拜天呢,是这样,礼拜天也还是礼拜六。如果沙尔克到外地去踢球,那我们无论如何到深夜才能赶回来。如果在本地踢球,那我们也要一起坐到深夜。不管沙尔克赢还是输。礼拜六之夜,即使我采访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凌晨5点或5点半之前,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所以,我的家庭作业大都在那个夜里完成。当别人从迪斯科舞厅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做着光合作用。你们都看到了吧,我和沙尔克队已经完全难分难舍,整整一个礼拜。反正我也没有时间干别的。

休息。

最糟糕的是假期,四个礼拜之久。这时候运动员们都休假去了。假期过后,比赛才会开始。沙尔克队集训总是在德国,在毕勒贝克,就在明斯特市附近——当他们重新回到训练营的时候,第一次预赛就几乎像赛季又已经开始。在这之前,说什么都没用。在假期里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参加语言班学习,做家庭护理,给老奶奶擦屁股,骑自行车送快递,和父母亲一起去波罗的海度假——在那里,我整天不停地哭泣。整夜睁着眼睛,我把沙尔克队的招贴画挂过来、挂过去,十次、二十次地变换位置,最后,直到把阿萨莫阿的画像重新挂在书架上面为止。白天,我整天昏昏沉沉,在周围跑步就像在水下跑似的。大多数时候我都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晚上,母亲为我从头上脱下紧身衣,整个假期我都不换衣服。没有沙尔克我就像瘫痪了似的。真的,你可以把我装进袋子里,随便寄到什么地方,像邮包那样储存起来。四个礼拜之后再打开。也许这样更好。没有沙尔克的生活简直糟透了。没有沙尔克的生活就像地狱。去年夏天真是难过极了。那时候,虽然已经放假了,可是,我早晨起来照常去上学。我想,这样做,好像一切照旧,也许会好一点。我知道,学校的管家每天早上巡查一遍教室。在学期里每天早上7点,在假期里每天8点。所以,8点一过我就悄悄地溜进学校大门,上楼跑进自己的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两个小时以后,学校管家的老婆发现了我,给警察打电话。我对警察说,我只是想上学。也许他们见过这种情况。我相信,假如我对他们讲我刚刚杀了一个人或者类似的情况,他们也不会那么看着我。这时候,我父母亲才头一次认真起来,考虑是否把我送进医院。我不得不去看医生,一个精神修理工。幸好他也是一个足球迷。奥芬巴赫足球队的。傻子球队,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总不能人人都是沙尔克队的球迷吧。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谁是斯坦·李布达。斯坦·李布达,请注意,他向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简直就像他问我谁是耶稣一样。斯坦·李布达是沙尔克队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运动员,在盖尔森基尔兴,具有宗教狂的人曾经在一面墙上这样写道:“谁也不能绕过上帝。”一个沙尔克队的球迷则写道:“李布达除外。”当时,那个医生对我讲述李布达怎样在一次对奥芬巴赫足球队的比赛中先越过五个人,然后用脚后跟把球送进球门。这样:

表演。

然后,我对他讲了我曾经怎样观看沙尔克队的训练,阿萨莫阿怎样越过八个队员,然后在球门前用头把球顶进门。

也表演。

就这样一来一往,我们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我还是被装进口袋送进明斯特市的一所医院。医生说,我在那里应该表现得像正常人一样,别太紧张,好好配合完成全部节目。然后,我就可以因此而进入沙尔克队的训练营。我听从了医生的嘱咐。每天早晨,我和那些有减肥癖的被强奸的姑娘们一起吃早点,我就这样穿着针织的沙尔克运动衣坐在她们中间。我只好想出这样的故事:如果我老爸在阿萨莫阿进球之后打我一顿,假如我对班主任讲我怎样和教练交谈,假如课间休息时我在校园里给五年级的姑娘们签字,那会是什么样子。离中午休息的时候越近,我的故事就越精彩。最好的故事总是和我爷爷连在一起。然后,我就热泪盈眶。医生们拍拍我的肩膀,夸奖一番。瞧,我多么勇敢,我会这样不顾一切、无所顾忌地讲述,我成了那个小组里的顶梁柱,就是这样。是的,午饭之后,我就跨上自行车,去看沙尔克人的训练。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假期。

休息

那个奥芬巴赫足球协会的球迷医生说,过了这个假期,我只要再去一次就行了。后来,他说,他还有一句话要对我讲。我可以想象他要说什么,所以我也就没去。我不想让沙尔克队把我带走。以后,在假期里我也不愿意再到那里去。
每当我老爸唉声叹气的时候,我母亲就说:算了,布克哈特,事情已经过去了。最迟也不过到她/他中学毕业。但事情并没有过去。肯定没有过去。永远不会,不会,永远不会过去。因为,假如过去了,那我也就死了。死了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我到30岁、40岁或者90岁的时候就不应该穿沙尔克队的球衣跑来跑去呢?比如球迷俱乐部的那个库德尔先生,已经58岁了,可以当我爷爷了,就仍然这样整天跑来跑去。从早到晚。不错,他失业了,但是,即使他仍在工作,也会这样跑来跑去的。我们的德语老师不是这样。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多特蒙德队球迷。在体育场里我甚至见过他两次,也是全身穿着球迷的套服,几乎比我穿得还离奇。但他在学校里呢?永远一身灰。在郊游日,他有时候也穿一条牛仔裤。每个月的头一个礼拜二,他还打领带。再比如我老爸。反对他,库德尔可能要先进预备学校学习。即使活到180岁,他也还是那样,每天晚上6点45分新闻节目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把第二天的衣服准备好放在一边了。他总是买便宜的人造黄油。从来不买真正的黄油。相反,如果沙尔克队在米兰比赛,库德尔会坐火车去那儿。如果拉拉队人数不够,他会在一周前就坐在“节省”商店门口鼓吹。他还会在米兰大教堂前面摄影留念。人哪,不就活这一回么!可是我老爸就决不会干这种事,即使一辈子就那么一回,他也不干。但他总是找库德尔的茬。他说,我认为你不要和他那种人一起胡闹,乱喊乱叫。糟糕,如果长大成人就是变成我老爸那样的人,那我宁愿一辈子蹲在8年级。是的,我老爸是那样的人也不奇怪。他从来没有沙尔克人的纪念品,我老爸什么也没有。他连一本破集邮册也没有。你可以送给他一点你喜欢的东西,可他丝毫也不感兴趣。你在圣诞节送给他的东西,到除夕之夜,他就忘得一干二净。有一次,我把阿萨莫阿的广告招贴画给他贴在床边的墙上。这并非出于恶意。那是因为他的公司当时已经裁掉第一批人,他想下一个可能就轮到他。当时我只是想,如果他床上也挂一张阿萨莫阿的像,他可能会睡得更安稳些。可是他说,这绝对不行!也许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大概和这个社会有点格格不入。可是,如果你怀疑我,说我想戏弄他,那就太没意思了。即使黑人也不会这样做。
最近,我们在德语课上朗诵了这样一个关于一个父亲的故事:他的儿子总是不修边幅、脏兮兮地到处游荡,留着长长的头发,纹遍了全身,穿着脏了巴即的破衣烂衫,到处乱窜。他的老爷子整天唠唠叨叨,说这样不行,应该穿整齐点儿。怎么说也没有用。有一天,老爷子自己也开始把头发留了起来。因为说服一点用处也没有,有一天,老爷子就自己也留起了长发。他也像他的儿子一样,穿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也到处游逛,也纹身,儿子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个儿子觉得很痛苦,样子和他老爷子一模一样。他甚至为老爷子感到羞耻,因此,他立刻跑去理发,破衣烂衫也换成整洁的衣服,从此也不再到处游荡。他甚至把身上纹的图案也烧掉。最后,老爷子变得和儿子从前一样了,儿子看起来倒像父亲。这个故事能说明什么道德吗?也就是说,假如我老爸穿着这样的沙尔克运动衣到处乱跑,我可能一点儿也不反对。相反,我甚至可能还会给他再买一件。为此,我将会编出五个笑话,寄给体育图片报。好,我要说这很好,这样一件沙尔克运动衣那才真叫盖,比任何纹身和任何刺眼的东西都更好。但尽管如此,并不会真有这样的事。是的,无论如何,在上课的时候我讲过这种故事。然而,你们能相信那以后发生的事情吗?课间休息的时候,五个同学抓住我,把我拖进储藏室。关上门,先给我带上一个面具。我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看起来很像一个拜仁队的球迷。然后,他们把我的外衣脱下来,给我套上一件高领红毛衣,红线裤和一双红葡萄酒色的半高跟皮鞋,然后,他们又把我拖回教室。下一节课恰好是数学。老师没认出我,以为我是新来的学生。接着他就想立刻考一考我。那天正好轮到上几何课,他让我讲毕达哥拉斯定理。我站起来大声吼道:

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
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
站起来,……

我受到批评,再次成为典型。我从学校跑回家。对我来说,这倒无所谓。只要我的家庭作业及时完成,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比如说营养学:57%的水,13,4%的蛋白质,26,6%纤维素,10,3%的腱子肉以及76,9%的无纤维蛋白质肉蛋白,在肉蛋白里,法定的蛋白含量最少应为75%。这就是为沙尔克人生产的油煎香肠。

休息。

怎么样?现在你们打算干什么?我指的是去上学,还是在汽车站旁边先抽支烟?那当然。可是那之后呢?午饭之后呢?玩电脑?开小组会?看MTV还是VIVA?嗯,你们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吧?可是我——永远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阿萨莫阿先生,在上次对科隆队的比赛中,您的右腿肌肉撕裂。五个礼拜之后,世界杯足球赛就要开始。您认为,到那时候,您的腿能够完全恢复吗?——嗯,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医务人员也会全力以赴,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我们的理疗医生克劳斯·埃德尔先生,他会做好全天候的准备,随叫随到。我希望一切顺利,但是,如果不行,我的意思是,我今年才26岁,2006年的世界杯赛在德国举行,那时候我还有机会。……(一边下,一边唱:)

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
站起来,假如你们是沙尔克人,
站起来,……


[1] 沙尔克是德国北威州小城盖尔森基尔兴市一个区的名称。沙尔克 04 队的人被称之为沙尔克人。这个球队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1904 年 5 月 4 日 一群 14 、 15 岁的男孩成立的一个足球协会,当时他们取名为威斯特法利亚 - 沙尔克。为了能够参加正式比赛,他们在 1912 年 与“ 1877 沙尔克体操协会”合并。 1924 年足球队和体操队重新分开,取名为 FC 沙尔克 04 ,球队颜色从原来的“红黄”变成“蓝白”。 在足球场上,沙尔克 04 队以顽强和技巧著称,出了一批杰出的足球运动员。在德国足球史上,这个队成绩卓著,至今仍在德甲联赛中名列前茅。——译注(下同)。

[2] 车站布道团,教会捐助无家可归者的地方,免费提供食宿。

[3] HSV汉堡队,全名汉堡体育协会。

[4] 布兰妮(Britney Spears),欧美明星偶像。

[5] ·Chart Breaker·——本意:图粉碎机。当今流行音乐乐队。

[6] 指柏林墙1989年被推倒。

[7] “耶和华见证人”是西方的一个宗教派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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