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浴室》一张照片的摄影展1

李士勋

中国现代文坛上的慧星梁遇春在二十二岁时曾断言:世界上的事情不但“无奇不有”,而且“无有不奇”。本文介绍的这个摄影展览可证此言不谬。

一般说来,近代西方较重视文化的发展,因而博物馆、图书馆、画廊不仅多而且条件好,艺术展览更是层出不穷。除了大型的国家级博物馆如卢浮宫等常年有大规模的展览外,一般展览规模都较小,有十张八张作品就可以搞个展览。然而,一张作品的展览我还没有听说过,当然也就没有看过。所以,当我接到“联络艺术画廊”的请柬后,就已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开幕的日子早些来临。

四月二十二日下午七点,我准时来到柏林巴黎大街七号。老远就看见画廊门口已是观众云集,夕阳下,摄象机在人群中穿行,人们三五成群的交谈着。走到跟前,令我更感惊异的是,观众中漂亮的女士一个个光彩照人,好象柏林的美女子都集中到这儿来了似的。画廊主人艾格贝·巴克穿着一身十分潇洒的黑色便装,正与客人谈着,见我走到面前,早已伸出手来表示欢迎,并同时向他的谈话对象介绍说:“这位是我的中国朋友。”不错,我们相识已经十年有余。最初是我来德国考察时,适逢中国诗人邹荻帆应邀访德,由他所在的莱布尼兹协会接待,我们偶然相识在柏林。五年前,他在多特蒙德市主持西安兵马俑的大型展览,请我给他帮过忙。三年前,他的这个艺术画廊开张时,我是他的第一位客人。他决定画廊的名称前还同我商量过呢。我知道他不仅是一个很有组织才能的人,而且常有奇思妙想,能别出心裁。他出版过介绍法国艺术的著作,至少也还是半个汉学家。寒喧之后,我说:“看来你这个一张照片的展览非常成功,竟然把全柏林的美女子都吸引来了!”他笑而不语。稍停,说道:“你自己去看吧!”

我从进进出出的人群中挤进去。只见展厅里三面墙上一无所有,所有观众的目光都集中在第四面墙正中挂着的一幅摄影作品上:一个硕大的镜框镶嵌着的一群出浴的裸体女子,题为:柏林浴室。在这幅180×240厘米的作品上共有十九位模特儿,包括那个正吃奶的婴儿。她们或坐或立,或仰或卧,姿态各异。有的庄重得象一位圣母,有的懒洋洋的象卖弄色情的荡妇,有的象失去时代印记的山林女神;有的正在对镜梳妆,有的正透过魔球窥视一切;双手被缚的女人似乎刚犯了什么天条在接受惩罚,哺乳妇人展示着人间的温馨,捧鸽的少女放射着纯洁的光辉……。这群赤裸的女性,既展示了人体美,也充分地表现了女性的欲望和诱惑。人们不禁要问,她们是古代皇宫中的妃傧,还是童话世界里林中的仙女?初看,她们象一片出水的芙蓉;细瞧,她们象一组汉白玉的群雕象;凝神,仿佛能停见阵阵悠扬的音乐。那背景上穹隆的门洞和横贯空际的一串明星以及一抹朦胧的天宇,尤其是那蓝中透绿的冷色调,使人感到此境只应天上有。正如画廊主人巴克所说的那样:“这是一幅神圣的图画。”

“这幅作品很有点油画的味道,乍看决不会以为是摄影作品。摄影师来了吗?他是怎么达到这种效果的?”我这个外行一连向巴克提了好几个问题。

“他在,等一会我介绍你认识他。但他用的什么技术,我也不知道。这是他的秘密。”作者始终被观众包围着,自然没有谈话的机会。巴克让女秘书拿过一份作者签名的这幅作品的明信片和一篇杂志的评介文章送给我。我道了谢,说回去仔细研究。

正式开幕时,巴克介绍说:“安格尔(Jean-Baptiste-Dominique Ingres, 1780-1867)是法国古典主义画家,尤其是一位裸体画的大师。他在艺术上追求一种雕塑的、理想的自然,女人的形体恰好符合他的愿望。所以,在所有的主题之上,自然中这一形态被他看作审美的理想形式。他最著名的裸体画《瓦尔潘松的洗浴女人》(1808)和《大奥达利斯克》(1814)——这两幅画现都挂在卢浮宫里,当然还有那幅《土耳其浴室》(1862),安格尔晚年的作品,画家本人愿把这幅作品看作他全部作品的总和。

当我们的年轻摄影师安德烈·雷瓦尔(Andre Rival)在本画廊展出优秀的系列作品“哭泣的女人” 而引起轰动时,《每日镜报》立即把他比作当代著名的摄影师赫尔穆特·牛顿(Helmut Newton)。

雷瓦尔的一位法国朋友,艺术家兼文学家德尤福(Georges Mara d'Ejove)将《哭泣的女人》系列中的一幅《珂琳娜》与安格尔的《瓦尔潘松的洗浴女人》相提并论,并说:安格尔给我们看到的是她的背影,雷瓦尔让我们看到了她的真面目。可是,那时侯雷瓦尔还从未涉猎过安格尔的艺术。这种偶然的一致显然变成一种激励,无形之中增强了他的自信心。那以后,他才开始钻研安格尔的全集,于是,他发现了《土耳其浴室》。我们看到,雷瓦尔的这幅《柏林浴室》与安格尔的艺术,无论是结构、色彩,还是模特儿们的姿势,都有某些关联,然而,雷瓦尔也明确地显示着他自己的独特之处:正如他在《哭泣的女人》系列中表现的那样,仍然是信心十足地玩弄着色情与讽刺的信号,使风格化的、极尽夸张的做作与具有自我意识的、进攻性的自然之裸体在十分紧张的对立中保持平衡。”

巴克讲过之后,一位年轻的歌手一边弹吉它一边演唱。不知道他是用什么语演唱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但观众都洗耳恭听,这异国的曲调似乎更增加了这幅摄影作品的神秘感。 然而,这幅作品表现的既非仙界的神女,也非古代宫中的妃傧,而是当今的现代人,是在柏林新科恩区一个古老的浴室中完成的。作品中的模特儿今天大部分都光临了这个开幕式。当我加入一群大学生们的交谈,听到这一信息时,刚来时的疑问也就顿然冰释了。我问身旁一位大学生的女友:“您也在里面吗?”“在里面,正中间带项练的那个。”她坦然答道。我们并排坐在画廊橱窗的窗台上,听她这样回答之后,我半信半疑地回头看了看室内的照片,又端祥了一下这位女大学生,才相信的确是她。因拍照时刻意画了妆,摄影师在洗印放大时又进行了技术上的加工,她今天的服装打扮又很随便,所以,现在虽然面对面,不知者也不敢贸然断定,只能觉得很有点儿相象罢了。 我问:“站在汽车旁边正与男朋友交谈的扎着两条金黄色小辫的那个姑娘是不是照片上捧着白鸽的女子?”。“不错,是她。” 如此真实地置身于现实与艺术之中,在我还是第一次。她们如此坦然地对待这件事,不由得使我想起一九八零年北京美术馆举办的“文革”后第一次裸体绘画展览。当时排队买票的队伍婉延曲折,足有二里长,第三天,一幅少女的裸体画竟然被打了一枪。我对他们讲了这段裸体绘画史上闻所未闻的故事,使他们感到震惊。

虽然艺术离不开现实,可是,必竟不能将艺术和现实等同起来。艺术来源于现实,但它把现实中具有永恒价值的一瞬间凝固了,因而成为永恒的艺术品。由于现实不是时时处处都具有这样的价值,所以艺术家们费尽心机、到处奔波、冥思苦想,去扑捉、去表现那具有永恒价值的瞬间。模特儿可以因为自己过去的一瞬间变成永恒而感到自豪,世人实在没有理由去指责,即使是心怀妒意的情人,也无须赠送给那件艺术品一颗子弹。 正这样越想越远时,我忽然发现明月已经偷偷地爬上枝头,好象他(在德语中月亮是阳性的)也要来欣赏一下这件作品似的。已经快十一点了,人们还一边饮着香槟、红葡,一边逸兴湍飞。直到多半客人离去,我才有机会走到雷瓦尔跟前向他表示祝贺。看他那精疲力竭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再问什么。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细读TIP杂志上的介绍:《柏林人物:安德烈·雷瓦尔——被女人宠爱的人》一文,方才知道,这位摄影师才二十九岁,已经在国内外十几种杂志上发表过数不清的作品,诸如《明星》周刊的封面等等,还获得过一九八八年科隆摄影展的柯达促进奖。从一九八六年起,他开始在柏林自由大学攻读艺术史,同时在莱特协会摄影培训班学习摄影,开始拍摄时装模特儿,一九九二年,“联络艺术画廊”为他举办第一次个展:《哭泣的女人》系列,获得极大成功。现在已成为职业摄影师。 摄影这门艺术属于唯美艺术之一种,一向不大受到重视,尤其在当今摄象、电视和计算机飞快发展的今天,摄影艺术更被轻视。那么,要想在这门艺术中获得成功,就必须闯出一条新路。雷瓦尔执着而又明确地追求着自己的目标:就是拜倒在永恒的脚下,创造出超越时代的作品,向历史上的名家挑战,运用最现代的技术同时代竞争。雷瓦尔曾宣称:“我喜欢强壮的女人,但不喜欢男性化的女人。我的女人既是性感的,也是敏感的。”他崇拜女性形体的表现力,他也把女人的性格的多样性表现了出来。他喜欢女性,他也得到了女性的宠爱。象孜孜不倦的浮士德,有永恒的女性在引导,我们相信他将来会创造出更多新奇的作品。


注1:香港明报月刊1994年11月号转载。——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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