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布莱希特与中国

——纪念布莱希特逝世五十周年

李士勋

值此布莱希特逝世五十周年之际，《欧览月刊》主编打电话来，约我写一篇短文，两周内交稿，谈谈“布莱希特的中国情结”。这个题目很大，可以写一篇很长的学术论文。可惜时间紧迫，无法深入，这里只能简单谈谈自己所知道的点滴情况。

上网搜索，发现论述这个题目的文章已经很多，同样题目的文章赫然跃入眼帘的就有高年生1998年写的《布莱希特的中国情结》，张黎谈布莱希特的文章，著名导演黄佐临谈布莱希特、梅兰芳和斯坦尼的戏剧理论，还有青艺著名导演陈颙谈在中国排演布莱希特戏剧时的体会，“未来戏剧网站”有“布莱希特专题”……甚至台湾戏剧评论家也写了不少文章。

布莱希特对中国文化，对老子、墨子等古代哲学家和诗人推崇备至，对《易经》和《道德经》表现出来的东方智慧和辩证法思想，极为钦佩。这都反映在他写的一些诗歌和剧本中。在被介绍过来的中国诗人中，他偏爱白居易！他对中国古典哲学家老子的景仰不仅表现在居室内挂着一幅中国画《老子骑牛出关图》，而且表现在他为老子《道德经》成书的传说所写的一首著名谣曲中。布莱希特在戏剧创作中借用中国元代李行道杂剧《包待制智赚灰阑记》素材，写了中篇小说《奥格斯堡灰阑记》和著名剧本《高加索灰阑记》。1935年，布莱希特在莫斯科见到中国京剧大师梅兰芳，观看了他的演出并有机会共同切磋表演艺术。梅兰芳的表演和介绍使他深受启发，遂写出《中国戏剧表演艺术的陌生化效果》和著名的理论著作《戏剧小工具篇》，进一步完善了自己的叙事剧理论。他高度评价中国戏剧艺术的特殊表现手法所达到的艺术境界。布莱希特是把戏剧理论和实践密切结合的高手。他既是诗人、剧作家，又是戏剧理论家和导演。他用中国的人物、地点和故事情节写出带有异国情调的剧本《四川好人》。他在《三毛钱歌剧》和《四川好人》等代表作品中借用外来因素，赋予戏剧一种新的活力。故事虽然发生在伦敦或者四川，但也可以发生在世界任何地方。作为西方戏剧家，他受亚里士多德和莎士比亚戏剧的滋养，在莱辛和二十世纪初表现主义的影响下开始创作。二十年代，他就对传统戏剧理论提出质疑，特别反对自然主义的戏剧观，力求表现一种新的意念，旨在更好地批判现实，使观众觉醒和思考，而不是仅仅得到娱乐和感动。他对资本主义社会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持坚定不移的批判态度，深刻同情社会最底层人物的命运，向往一种美好的社会。他批判拜金主义和见利忘义，批判资本主义对人的剥削，希望通过戏剧帮助人们认识社会上那些司空见惯的丑恶现象。他主张演员与角色，舞台与观众保持一定的距离，以便启迪观众，使之有所思有所悟有所行。这正是布莱希特作为上个世纪反对法西斯主义和资本主义、主张社会改革的一代作家奋斗的目标。

其实，对中国感兴趣并积极从中国文化中吸取智慧和营养，在西方哲学家和文学家中，何止布莱希特，他只是继承了这个传统。自从欧洲传教士企图向异教徒的中国人传播福音、却同时被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所征服并将它们带回欧洲以来，那些思想敏捷、目光锐利，不能阅读中国方块字的人，就开始如醉如痴地阅读一切翻译过来的中国古典哲学文献。像西方宫廷都专门布置出中国风味的宫室一样，他们在自己的书房里开辟出“中国角”。在德语区，从莱布尼兹到布莱希特，中间有赫尔曼?黑塞，埃利亚斯?卡奈蒂等等。二十世纪初，他们从翻译过来的《易经》、《论语》、《庄子》、《列子》和《道德经》以及少量的文学作品中，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欧洲古希腊文明时期的精神世界。他们把中国的东西统称为东方的智慧。对他们来说，这时候的中国已不再像歌德时代那样只是管窥到的一星半点，中国哲人的形象已经变得高大起来，其思想的深邃，令他们震惊、折服和景仰。在那个空前的海盗和帝国主义掠夺时代，思想界的哲人们看到的不是从中国带回的金银财宝、丝绸和瓷器等物质财富，而是智慧的灵光。歌德晚年在日记中曾经发出过著名的惊叹“啊，文王！”他在读了一本通俗文学作品《玉姣梨》的法文译本之后，谈到“世界文学的时代”即将来临。艾克曼的猜想那部小说可能是中国最优秀的小说之一，歌德不但不同意，而且夸张地说：“绝对不是，中国人有几千部这样的小说，而且，当我们的祖先还生活在森林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布莱希特所处的时代，欧洲人对中国的认识，大大丰富起来，东西方文化的这种接触和碰撞，在布莱希特的创作中结出硕果。

五十年代布莱希特和他的夫人一起在前民主德国领导柏林剧团。本来，这是他进一步实现自己的戏剧理论和实践的最好时机。但是，那里发生的一连串政治事件，诸如1953年的6月17日工人运动被镇压等等，使他心情并不舒畅。他开始进一步关注中国发生的事情，把希望寄托在新中国……

布莱希特对中国的热爱，在中国也得到热情回报。五十年代，中国戏剧家黄佐临率先把布莱希特的戏剧和戏剧理论引进中国。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以青艺导演陈颙为代表的年轻一代戏剧家进一步把布莱希特的戏剧和理论在中国付诸实践，促进了中国当代话剧的发展。布莱希特的《伽利略传》、《高加索灰阑记》、《四川好人》和《三毛钱歌剧》等剧作都在中国上演过多次。1984年夏天，中国戏剧界和文学界在北京中央戏剧学院举行了第一次“中国布莱希特学术讨论会”，促进了中国对布莱希特的研究。布莱希特的剧本和戏剧理论大部分已经被翻译成中文。1998年中国戏剧界举行了隆重的纪念布莱希特的演出活动。布莱希特现象是文化交流卓有成效的典型范例。

到德国访问的中国学者对布莱希特自然也十分尊敬。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日耳曼语言文学工作者，到德国来一定要拜访的地方，除了歌德、马克思、贝多芬、莫扎特、海涅等名人故居之外，要数布莱希特的故居了。柏林是布莱希特戏剧活动最重要的地点之一，尤其是他流亡归来的十年。他最后安息在柏林市内多罗苔公墓，公墓的隔壁就是他回到柏林以后的故居，现在辟为布莱希特档案馆，当街的房子变成布莱希特书店，书店地下室变成布莱希特酒馆。此外，就是他后来居住的位于柏林东五十公里外的小瑞士布口湖畔别墅。1994年至1999年，我住在离那里而不远的菲尔斯特瓦尔德，曾经陪同过老师和朋友多次去那里参观。最有趣的是1997年9月初我陪同专程开车从波鸿和埃森来的老朋友钟维光、吴建广等人去的那次。我们在参观了布莱希特的别墅故居之后，一致同意在夕阳中绕湖一周。没想到我们走错了路，越走越远，结果是在皓月当空的夜晚，一直走到半夜也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12点以后，我们来到一家酒馆问路，两位喝酒的顾客听说我们因为访问布莱希特故居后走迷了路，很受感动，主动地开车把我们一行五人（还有潘德荣，胡蓉）送了回去。我们向那两位素不相识的德国人表示感谢，说这是布莱希特生前身后与中国人交往史的一段插曲，应该载入史册。

布莱希特的理论虽然颇有争议，但他作为德国伟大的戏剧家在世界文学史上的成就不是可以轻易抹煞的。前两年一本关于布莱希特和女人关系的书很轰动，似乎成了贬低这位戏剧大师的重磅炸弹。连他在法西斯时期的流亡也被质疑，甚至说法西斯焚书也对他网开一面，还说布莱希特是一个剽窃他人成果的歹徒……

在德国人公布的希特勒德国焚烧进步作家作品的作家名单中，在最近立在贝贝尔广场的图书雕塑上不多的几位德国思想界的代表中，都有布莱希特的名字。且不说从明天8月14日开始举行的柏林剧院纪念布莱希特的活动，单是8月9日在柏林弗里德里希大街车站下面大都会老剧院《三毛钱歌剧》的彩排不仅座无虚席，而且在街上等退票的人如赶会一般的事实，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德国人没有因为泼在布莱希特身上的那些污泥浊水而抛弃他。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有一句名言：“一个人，如果没有人再想起他，那他才真的死了。” 今天用在这里，也特别合适。

位于柏林多罗苔公墓里的布莱希特墓

《道德经》这部书产生的传说
老子在走向流亡的道路上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1898.2.10.-1956.8.14）

他七十岁的时候身体已经衰弱，
光阴荏苒催这位老师去安歇。
因为恶势力在国中越来越强
而智慧又一次被削弱，
他系紧了鞋带。

他把一些日用物品打进行囊：
东西不多。不过就那么几件。
除了那本他每天读的小书，
还有一根他每天晚上抽的烟袋锅。
然后又包了几个白馍。

看到山谷他再次感到欣喜并且忘记，
他已经走进山中小道。
他的牛为鲜嫩的野草而高兴
一边驮着老人，一边反刍。
不紧不慢，老人也很惬意。

但第四天，在岩石中间
一位关令挡住他的去路：
“有无贵重物品申报？”“没有。”
牵牛的书童说道：
“他是教书先生。”
就这样做了一番解释。

那个男人听了之后有些兴奋，
复又询问：“他都说过些什么？”
书童道：“弱水长流，
日复一日亦可战胜石头。
你懂吗，柔弱胜刚强。”

他想在天黑之前赶路，
书童开始驱赶老牛。
他们仨转眼消失在一棵黑色的松树后。
这时候，那个男人突然追来
大声喊道：“嘿，你！站住！”

“老头儿，你说的水是怎么回事？”
老人停下来：“你对它也感兴趣？”
那男人答道：“我只是一个关令，
但究竟谁战胜谁，我觉得倒也有趣。
你若你知道，那就说吧！

你们要给我抄下来。让书童听写！
这样的东西可不能这么带走。
我们这里有的是纸和墨，
还有夜宵：我就住在那儿。
怎么样，这算不算许诺？”

老人转头从肩上打量
那个男人：粗布上衣。没有穿鞋。
前额上有一条皱褶。
唉，没有强者敢在这里与他较真。
他咕哝道：“你也——？”

拒绝一个恭敬的请求
看来，老人像刚才一样，确实太老。
那个男人又大声说道：“提问题的人，
理应得到回答。”书童道：“天已转凉。”
“好吧，那就稍做逗留。”

那位智者从牛背上下来，
两个人一连写了七天。
关令来送饭（轻轻地诅咒
这几天一直和走私者周旋）。
不过，事情总算如愿。

一天早晨，书童将八十一章格言
交到关令手中
并为一小包旅途上的干粮道了谢
他们绕过那棵松树走进岩石丛中。
你们说：“人们能不能更礼貌些？”

然而我们不仅赞扬那位智者，
他的名字在那本小书上闪耀！
因为必须出其不意才能从智者手中把他的智慧夺走。
为此那位关令也值得感谢：
因为他把他们留在他那里。

李士勋译2006年8月13日于柏林
（附言：因为上网没有找到现成的译文，故草草翻译于此，以飨读者。敬请同行指正，以便修改。）

柏林贝贝尔广场、洪堡大学门口的图书雕塑（2006）
（自下而上第一个是歌德，第二个是布莱希特……）

附录：
1933年至1945年被禁作家名单（部分）：第十三位作家就是布莱希特。

Auswahl verbotener Autoren 1933-45
Allein die Aufnahme in diese Liste empfiehlt die / den Autor/in zur Lektüre
Verboten, verfolgt und exiliert. Autorenschicksale nach der Bücherverbrennung am 10. Mai 1933 - pdf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Adler, Alfred
Adler, Max
Auernheimer, Raoul
Bauer, Otto
Baum, Vicki
Becher, Johannes R.
Beer-Hofmann, Richard
Benjamin, Walter
Berendsohn, Walter
Bloch, Ernst
Braun, Felix
Braunthal, Josef
Brecht, Bertolt
Bredel, Willi
Broch, Hermann
Bruckner, Ferdinand
Dos Passos, John
Edschmid, Kasimir
Einstein, Albert
Feuchtwanger, Lion
Fleisser, Marie Luise
Foerster, Friedrich Wilhelm
Frank, Leonhard
Freud, Anna
Freud, Sigmund
Friedell, Egon
Friedl?nder, Salomo
Gide, Andre
Graf, Oskar Maria
Grosz, Georges
Hasek, Jaroslaw
Hasenclever, Walter
Horvath, ?d?n von
Jahnn, Hans Henny
Jellinek, Georg
K?stner, Erich
Kafka, Franz
Kaiser, Georg
Kaleko, Mascha
Kantorowicz, Alfred
Kautsky, Karl
Kelsen, Hans
Kerr, Alfred
Keun, Irmgard
Kesten, Hermann
Klabund
Koenig, Alma J.
Kolb, Annette
Kracauer, Siegfried
Kraus, Karl
Kuckhoff, Adam
Langg?sser, Elisabeth
Lasker-Schüler, Else
Leitner, Maria
L?wenstein, Prinz Hubemus zu
Lothar, Ernst
Ludwig, Emil
Luxemburg, Rosa
Malraux, Andre
Mann, Heinrich Der Untertan
Mann, Klaus
Mann, Thomas Buddenbrooks – Mario und der Zauberer – Der Tod in Venedig
Marchwitza, Hans
Marcuse, Ludwig
Marx, Karl
Mehring, Walter
Meyrink, Gustav
Mühsam, Erich
Musil, Robert
Neumann, Alfred
Neumann, Robert
Ossietzky, Carl von
Ottwalt, Ernst
Pauli, Hertha
Pinthus, Kurt
Popp, Adelheid
Reck-Malleczewen, Fritz
Reger, Erik
Regler, Gustav
Reich, Wilhelm
Remarque, Erich Maria
Renner, Karl
Ringelnatz, Joachim
Ross, Colin
Roth, Joseph
Sachs, Nelly
Saiten, Felix
Schirokauer, Arno
Schneider, Reinhold
Schnitzler, Arthur
Seghers, Anna
Serner, Walter
Silone, Ignazio
Speyer, Wilhelm
Steiner, Rudolf
Sternheim, Carl
Thomas, Adrienne
Toller, Ernst
Torberg, Friedrich
Traven, Bruno
Trotzki, Leo
Tschuppik, Karl
Tucholsky, Kurt
Wassermann, Jakob
Wedel, Franz
Wei?, Ernst
Wolf, Friedrich
Zuckmayer, Carl
Zweig, Arnold
Zweig, Stef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