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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反刍
辞职是我不惑之年的一个重大决断。一转眼,十四年过去,冬去春来,走近花甲。事过境迁,是是非非,都付与流水落花。平心回首,反思一下,也许会有点什么东西值得年轻人借鉴。
今天,辞职跳槽已经司空见惯,但在1988年却不仅新鲜,而且属于胆大妄为。更令人费解的是:我辞职的单位外交部,中国驻联邦德国大使馆——当时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地方。因此,我的辞职理所当然引起人们猜测:这小子大概犯了什么错误吧?也许他另有高就?不然就是鬼迷心窍,否则怎么能干出这种傻事呢?
我到底为什么辞职?“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希望能够愉快地工作,得到公平地对待,从来没有什么非分之想。现在,我仍然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辞职不是因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否则,我岂能一走了之?直接原因是在波恩任职期间,我处在一种所谓“喝口凉水也塞牙”的时期。也就是说,除了在工作上被超负荷使用之外,一切顺理成章的事情在我身上全部无效。我感到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列入另册!用那时候的惯用语来说,我可是根红苗正,没有辫子可抓。靠自己的努力,偶然闯到那种去处,没有后台撑腰,也不会来事,加上心直口快,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所以就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人。劳而无功,尚在其次,最不堪者,是政治可靠性受到怀疑。渐渐地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进入一个好单位,有了令人羡慕的好工作,并不等于就能心情舒畅地生活。幸亏当时我没有乱了方寸。我想:必须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磊落,否则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要证明对我的不信任没有根据,本人绝无“私奔”之心。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要求提前回国休假,然后再请求调动。我主动地回国了。疑点不攻自破。休假之后,我表示不愿再回波恩,请求调动工作,当然这就更令人恼火。结果我被“吊”在家里半年之久。后来,我想,既然如此,那就再退一步吧,别给人添麻烦了。还是那几句话:“天生我材必有用”,“山不转水转”,“天无绝人之路”。就这样,我递交了辞职书。
据说,那时候部里刚发下文件,允许干部辞职,所以我的辞呈很快就被批准,仿佛那个决定是专门为我做出的一般。不过,办起手续来却就不那么容易了。头一关就被卡住。除了二十年白干之外,我还必须把房子交出来!当时,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十四平方米的房屋里已经十多年,房子并不是外交部的,而是我以前所在单位外交人员服务局的。为了不至于流落街头,一个并非天方夜谭的真实故事就开始了:我像足球一样被外交部干部司、总务司和外交人员服务局踢来踢去,他们让我找谁我就去找谁,每天如此,整整三个星期。有一天,总务司的人说:“好吧,房子你们先住着,不过要交一万元押金。什么时候退了房子,什么时候把押金还给你。”
那时候,对一个普通职员和工人来说,一万元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二十年中,我的工资从46元长到87元(根据中央文件我的工资早该再提一级)。按照我最后那个月的工资计算,那笔钱大约等于我十年的工资。幸好当时我还有一笔一千多元的稿费。我把存折放在那些大员们面前说道:“你们看着办吧。不行我就不辞了,给我重新安排工作好了。”那些官员们看我实在拿不出一万元押金,就留下存折,在“离部通知单”上盖了大印,然后,我的辞职手续才顺利完成。那天,我正好四十三周岁。
我那次拂袖而去,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第一次是1985年四月,我毅然离开《世界文学》编辑部。那是我主动调动工作,还不算辞职。但究其因,也没有什么两样。
说来话长:1964年,我从江苏省铜山县一个穷山村考入北京的最高学府之一。十年浩劫中,我和所有的大学生一样被“运动”一番之后送到农场“接受再教育”。因为我出身好,1970年被分配到北京军区正式入伍,成为现役军人干部,紧接着被派往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在那里带领城市“知青”屯垦戍边。1972年春节后,外交部一个调令把我调进北京外交人员服务局,旋即被派往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驻华大使馆当翻译。1978年我抓住一个深造的机会,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毕业后留在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世界文学》编辑部,负责德语文学稿件。对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可谓幸运之极。我一向喜欢文学,读研究生时学的是德国文学,还有比这更符合自己愿望的工作吗?可是,盲目热情地投入工作,使我一到《世界文学》编辑部就得罪了顶头上司。真没想到!四年半后,我自己联系跳槽进入外交部西欧司,不是因为我不再喜欢编辑部的工作,而是因为我实在太不顺心,穿着小鞋走路,步履维艰。我想,到西欧司,工作主要是研究和处理中国与联邦德国、奥地利和瑞士的外交关系。派出工作也将终生在驻这三国的使馆轮换。换个地方也许能愉快地工作,这又何尝不是科班学德语的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可是,我并没有接受过去的教训,还没上任,就因为一句要求公平对待的话被扣上“一来就伸手要官”的帽子,导致了那以后两年的不顺。到波恩后,别人不干的工作派我去干,别人享受的待遇没有我的份。即使我把休假的两个人的工作干得很出色,也没有落个好。所以,我决定1988年春节前回国。
人生在世,到底应该怎样生活呢?
从小努力学习,二十年寒窗,我从未想过将来要升官发财、飞黄腾达!我的要求很低,只希望将来进一个好单位,找一个好工作。那是自己年轻时的梦想,也是家长的殷切希望。可是,离开大学却到了农场,种起水稻来。即使如此,我也很快成为种稻的一把好手;在兵团,我以身作则,和知青一起打成一片,摸爬滚打、战天斗地,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因为死了回城的心,又整天和年轻人一起,也就渐渐地忘记了学生时代的梦。第一批被调回北京,学有所用,那真是喜出望外。在外国驻华机构里工作,待遇比其它单位的同年大学毕业生高两级。六年后,为了提高自己的外语水平,我放弃了那优厚的待遇,报考了研究生,应该说也一直是愉快的。后来放弃了社科院到外交部,然后,竟然因为心情不愉快从驻联邦德国大使馆回国并辞职,不但别人想不到,甚至连我自己也不曾想到。
1994年春节期间,我在柏林偶然碰到的一位老同事仍然语重心长地问道:“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当时没有时间深谈,我只是一笑置之。说实在的,以前我还真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味地由着性子,意气用事。以前在家里我最小,大家都让着我。结婚以后,家里也都由着我,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那半边天也从来没有说过半个“不”字。其实我所求的就是两个字:自由,也就是心情舒畅地工作与生活。
有人说我太任性、太天真,太不食人间烟火,很像那位大战风车的西班牙毛驴骑士唐·吉诃德!
考察我心情不愉快的原因,主要是搞不好与上级的关系。回头看自己走过的道路,我的人缘还是不错的,知心朋友还真不少,至今保持密切联系的不仅有四十多年前的中学同学,三十多年的大学同学和兵团战友(知青),二十多年前的同事,也有不少在德国结识的十多年的新朋友,其中有中国人也有德国人。可是,我发现,出了大学校门以后,总是与上级(其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搞不好关系。所以,我觉得和上级搞好关系实在是一门大学问。
在这个世界上,烦恼总是有的,任何单位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哪里有完全顺心的时候呢?能心情舒畅工作的地方自然令人神往,但事实上,古往今来,任何地方都不会那么尽如人意。因此,浩瀚的典籍、名人家训,才充满了关于立身处世的教诲和格言。如“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察言观色、见风使舵”,“韬光养晦”,“明哲保身”,至于攀龙附凤以求青云直上等权术,更不一而足。然而,问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深信人的秉性与生俱来,就像人的血型,不是后天能改变的。看那桃园结义的刘、关、张兄弟,三人三个样;《西游记》塑造的唐僧师徒四人,也是迥然不同,无论唐师傅怎样教诲、念紧箍咒,也不会把孙悟空变成“猪悟能”。
我生长在农村,父母兄长都是一辈子老实巴交、寡言少语的农民,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勤奋耕耘、养家糊口,根本不懂什么邪门歪道。他们无声的身教和榜样深深地铭记在我心里。我从校门到校门,只知道读书,对人情世故,真的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进入社会以后,无论在什么单位,我也都像他们那样兢兢业业,埋头苦干,一是一,二是二,直来直去,不会转弯。然而世界上的事情太复杂,光踏实认真、勤勤恳恳还真不行,往往适得其反,有时候越努力、越有成绩、越讨嫌,真是吃力不讨好。
此外,我一向敬佩刚直不阿、骨鲠正直的人,常常把他们的名言诗句奉为座右铭。我把“不能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奉为楷模。我尤其喜欢李白的诗句:“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何等豪迈!孔子虽然最讲“恕”道,但他也认为忍耐是有限度的,说过“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以为老子西出潼关,孔子周游列国,庄子不仕,郑燮弃官,都是因为心情不愉快的缘故。大概他们都觉得还是与世无争、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好。至于结果是福是祸,也就顺其自然了。这是一种人生选择。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必须付出代价。这代价有高有低,有人付出的多些,有人付出的少些。有所不为,然后才可以有为。为与不为,因人而异。人贵有自知之明。能根据自己的素质,恰当地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也是一种幸福。
以前,我们“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讨价还价,只能服从,让别人支配,没有自我。很晚我才开始意识到应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辞职以后,有时候,也会病急乱投医,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不过,总起来说,自由自在的时候还是多些。比如我在德国打工的时候,只能找到什么活干什么活。但我有一条原则,就是不管干什么,脏活重活都不怕,但绝对不能失去人的尊严。我就曾经因为德国老板不关心工人的安全,怒斥他没有同情心,然后拂袖而去。
这些年,我觉得自己像个国际浪人,但我过得很充实,很自豪、也很自尊,更没有虚度光阴。我用口译和笔译挣来的钱糊口、交房租(谈不上养家),有工夫翻译点小说,写篇文章,纵然现在仍两袖清风,也一点儿不感到遗憾!
我说这些并没有鼓吹书生意气、让人们一不高兴就辞职的意思。当然也不可能。事实上,我也主张,真正的政治家或者在政治上有抱负而又有能力的人,应该急流勇进,当仁不让!因为要想有效地改造世界,为国家兴利除弊,必须大权在握。但是,当权后心里要永远装着人民,不能以权谋私。切记:权力、金钱如同毒品,特别容易使人上瘾、失去自我。如果不能自律,做不到天下为公,清正廉洁,有了权力,便会蜕化变质,对人民对国家更有害。唯有才德兼备、无私无畏、英明果断而又意志坚定的人才配建千古大业,造福人民,使奸佞之徒却步,贪官污吏胆寒。其次,当然也应该宽宏大量、礼贤下士,做个清官、好官。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假如自知不是那块材料,也不能委曲求全,那就不如早早退避三舍,洁身自好,这样不但利国、利民,与己亦无大害。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逝去的光阴不能追回,未来的时辰可以抓紧。学习先人,珍惜寸阴分阴,给世人留下一点有价值的东西,这一辈子活得才有意义。
举目前瞻,我想起曹操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几句诗,正与此时心情吻合。录之于此,作为鞭策和激励。
是为辞职反刍。
二○○二年五月一日于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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