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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勋
五月的一天,我吃了午饭,出去散步。心想,今天又是星期六,也该放松一下了。上周,老朋友查贝尔打电话让我帮他给COGNOS(科格致)公司起一个音义双全的中文名,周末又用传真发来十几页德文原文让我帮他翻译。也让我分一杯羹。经过一周的突击,今天已经完成。
查先生是前民主德国住中国大使馆翻译。个子不高,在德国人中算矮子。一脸黑络腮胡子。说一口流利的北京话。我们1972年就认识了。我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末代大学生中的幸运者。那年二月初,外交部一个电报,就把我从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调回北京。那喜悦劲儿自不待言。我一生中的第二个不眠之夜是在几字形黄河顶上河套平原临河市北二十里的兵团营房里度过的。我比尼克松早一天到北京。这里提到尼克松,不是和他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巧合让我终生难忘。1969年1月21日他在美国宣誓就职的时候,我和我的同学们正在天津东郊赤土部队农场捆稻草。现在他要来北京,我也从内蒙回到北京。说完全没有关系,也不对。要不是他改变了对华政策,中国又恢复了外交活动,我也只能在内蒙继续屯垦戍边,战天斗地。回京不久,我就被派到民主德国驻华大使馆当翻译。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全部中文秘书被解雇之后,有六年多没有中国翻译,所以我一到使馆便被高效率地使用。他虽然在商务处,有问题也常到使馆来找我。有一次,他请我给他们翻译一本联合收割机的说明书,说要给我报酬。那个时代的我真傻,接受了工作但却拒绝了报酬。事后,他送给我一本东德出的同义词词典和一本常用词词典算作纪念。1978年我离开民主德国大使馆考进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习,一直到1994年,没有再见过他。从波鸿迁居柏林后,通过翻译公司得到了他的电话,约时间登门去拜访了他。这时候他已经发胖,但仍然显得精力充沛。95年我回北京,在舜内菲尔德机场又和他不期而遇,同机而行。后来,他忙不过来的活儿有时分给我一部分,有口译的机会,也邀我同去。
早上还阴沉沉的,现在却已云开日出,温度也很快升上来,预报将接近摄氏30度。德国人已经觉得受不了啦,我却认为现在不冷不热正宜人。
下楼向左拐过墙角就是这条以德国没有多大名气的女诗人露易丝·亨塞尔命名的土路。至今,这儿除了少年难民营和我住的这座二层小楼之外,就是一座用新技术处理废木屑供应热力的小热电厂。可是,半年多来,这条路还没有路牌,害得汉学家费路教授一个月前在这一带找了半个小时,问了七八个人才找到我。过了小热电厂门口这条幽径便直通林中。一棵合抱粗的松树伸开一只手臂,象一棵迎客松。路两边,除了松树还有橡树、杨树、枫树和丁香,间或还有几棵洋槐树。一周前,正是洋槐花盛开的时候,现在已经开始飘落。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我对之有特别感情的洋槐花。两个多星期前,我还采摘了一把未开的洋槐花煮粥吃,算是在异国他乡对故乡亲人的思念。前天去考特布斯作翻译,一路上,铁路两旁的洋槐花一片雪白,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坐在我对面的一位德国中年人,首先表示对洋槐树顽强生命力的惊异。我说,不仅如此,那种花还可以吃呢。他马上问:“这种花能吃?”于是我就向他讲述了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
那是在1960年前后,中国因1958年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造成的天灾人祸,饿死了成千上万的人。饿孵遍野,乞丐成群。我的家乡江苏省铜山县算是受灾不太严重的地区,农民每天的口粮只有四两2,一个月才二两油。尽管如此,还要干很重的体力活。年轻力壮的人还要接受摊派去外乡挖河。我父亲和我最小的姐姐都去过。因为吃不饱,只好喝盐水充饥,所以他们也象那时候的大多数人一样,得了浮肿病。春天青黄不接的月份最难过。就在秋天储存的白芋(白薯)干和叶都吃光的时候,树就发芽开花了。先采摘洋槐树的嫩芽,然后是洋槐花。春雨过后,燕子飞来,空中飘散着洋槐花的清芬,那时候,家家都把镰刀绑在一根竹竿上,作为臂的延长,采摘洋槐花。洋槐花一串串,在开水锅中煮过以后,掺在面里蒸窝窝头吃。味道当然谈不上,聊以充饥而已。所以无论到了那里,一看到雪白的洋槐花,一闻到洋槐花的清芬,我就会想起那个饥饿的年代。那个德国人听得津津有味。我伸出右手,请他看我的无名指上的伤狠。然后接着说,您知道吗?吃了洋槐花之后,还有一种中国的槐树嫩芽也可以吃。那种树又叫国槐,我们那里称家槐树。那是一种长得很慢的树种,不象洋槐有刺。所以,可以爬到树上采摘更高处的嫩芽。我家门口就有一棵母亲小时候手植的家槐树。已经有五十年的树龄。夏天象一把伞,左邻右舍都在树下乘凉。我从小就爱爬树。那年我刚十五岁,家槐树的树枝上抽出嫩芽,我就爬上树去,用绑着镰刀的竹竿去钩树芽。当我把镰刀挂在树杈上再向上攀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竹竿。绑着镰刀的竹竿在往下掉。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我一把抓住镰刀,生怕竹竿落到下面人的头上。一阵刺骨的疼痛传遍全身,右手无名指差一点被削掉。我小心翼翼地爬下来。二嫂找出一包消炎粉,在我的伤口上撒了一些,用布条儿包扎起来。饥饿的年代在我的手上留下印痕,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不能磨灭的记忆。那位德国人听说过战后德国的饥饿时期,但对中国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那场灾难却闻所未闻。
我没有再往下讲。我心里想说的是,不但家槐树的嫩芽可吃,槐豆也可以吃呢,只是更麻烦些罢了。我记得,一到秋天,槐豆成熟的时候,母亲就用大锅著上满满的一锅,然后捞出来用凉水拔,用手揉搓挤压,倒掉豆夹豆肉,剩下来的槐豆犹如颗粒饱满的黄豆,可以掺在粮食里磨成面糊烙煎饼吃。由于那样成年累月艰苦的劳作,母亲的手便显得格外粗大有力。冬天会冻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洋槐树,家槐树,不是什么名贵的树,但对我来说,它们是有感情有恩情的树。转年春天,我三姐出嫁了。秋天,我们哥仨分了家。要盖房子,木料不够,父亲就决定把门口的家槐树伐了。一个星期六,我从徐州回家来。一看门前空荡荡的,那棵家槐树不见了。……呵!母亲手植的家槐树!
想着这些往事,不觉已经来到林中那片空旷的三角地。这里绿草茵茵,阳光明媚。蒲公英的小黄花早已变成绒球。正是其它野草茂盛的时节。我常常散步到这里,对着朝阳或夕阳,闭目做深呼吸,凝神静听鸟儿鸣啭,偶尔也挥几趟云手,踢踢腿,翻两个跟斗,来几个倒立。背几遍六十四卦七十九字《易经词》: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蛊临观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咸恒遁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决媾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渐归妹风旅巽兑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此刻,这里正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时刻。我照例背诵了几遍《易经词》,然后,面向太阳,闭目屏息,进入入静状态。约摸十分钟后,我仰卧在这犹如浮士德一觉醒来的那片草地上,尽情地享受这温暖的阳光。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阳光使眼睛晕眩。我叠起手掌覆盖在前额上。眼前的景色随着闭目的轻重缓急,赤橙黄绿青蓝紫,象万花筒一样地变幻着。耳畔鸟声婉转,长短高低,汇成一片。我感到身子渐渐上升,被白云托起。我看见孙悟空正站在一朵五彩云端,翘首远望。接着摇身一变,变成黄山上的飞来石,屹立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忽然,飞来石变成华表,悦耳的鸟语变成一阵高过一阵的警笛。救护车哀号着,在人海中象蜗牛一样地爬行。人们焦急万分。千万只手,象冬天的树林绝望地伸向天空。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晕过去。赶快!赶快!送医院!送医院!让开!让开!人们急切地呼喊着。一个坐在爸爸肩上的小姑娘高兴尖叫起来:爸爸快看!快看!那边!一个巨大的女人手擎华表一样大的火把缓步从那边走来。忽然火把掉到地上,点燃了那片树林,树林立刻变成一片火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呼啸着,奔涌着。变成火焰山!孙悟空舞动金箍棒大战铁扇公主和牛魔王,要求借扇扑火,牛魔王哈哈大笑,戏弄着美猴王,怪声怪气地说着:扇子有风拿在手中有人来借不中不中。孙悟空变成西班牙斗牛士,闪转腾挪,然后飞快地将一根根丈八蛇矛刺进牛牛魔王的脊背,牛魔王化为一股黑气,杳无踪影。火海变成黑黝黝的大海,许多帆船在球面的波涛上飘浮。残阳如血,象一张刚出炉的皮楂饼。皮楂饼沉入海底。眼前一片漆黑。黑得无可名状。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世界仿佛回到太初的混沌状态。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一阵高一阵的狗叫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猛地坐起来!揉揉眼,发现附近树丛里有一条黑色的长毛狗。和靡菲斯特的化身、闯进浮士德书斋那条狗差不多,只是小一些。难道我变成了浮士德?我站起来。天空起了乌云,遮住了阳光。怪不得刚才梦中一片漆黑。那条狗见我忽然站起来,叫得更响了。它大概进一步确认了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那个老浮士德,于是加倍狂叫起来。不,原来是它的主人到了。一个灰白头发的德国女人,手里握着牵狗绳,缓缓地从三角形草地的另一边走过去。她好象没有看见我似的,任凭她的爱犬发威。我明白了。这里又应验了那句名言:狗仗人势!我想,那个女人,本该轻轻地呼唤一声她的爱犬的名字,狗就会立即摇着尾巴跑过去,不再那样欺生地狂吠。我散步的时候,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形。一般情况下,主人见前面有陌生人来,都是预先警告自己的爱犬或者拉紧牵狗绳。欺生和忠于主人是狗的本性。这也是狗可爱而又可恨的原因。既然那个女人纵容她的爱犬一味地狂叫。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愤怒地大吼一声:“Es
reicht!(够了!)”好象对许多德国人异化的爱狗情节的愤怒都发泄在这两个字里似的。那条狗不仅听懂了,而且知道那是人在发怒的时候说的。它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坏了,不仅立刻停止了狂吠,而且浑身哆嗦起来。这时候那个女人才急忙走回来,轻轻地叫着爱犬的名字,抚摩着,安慰着,象在哄她的被吓坏的孩子。好个一箭双雕!我简直有点幸灾乐祸了。
变天了,象要下雨。我也该回去了。我一边走一边想,真是奇了,怎么今天竟然被一条小狗欺了一场。我马上想起十年前的一场不愉快的事。那时候我在波恩使馆工作。一天,我看到人民日报副刊上有一篇小品文,介绍一副对联:“有水也是溪,无水也是奚,去水添鸟是只鸡,龙游浅滩遭虾戏,凤凰落毛不如鸡。有水也是淇,无水也是其,去水添欠是个欺。马放南山任人骑,虎落平阳被犬欺。”出于对这副对联的喜爱,我把它抄下来,贴在办公室的门后,供自己欣赏。谁知写者无意,看者多心,自然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
我又想起刚才的梦。显然,这是那个压在我心头整整九年的梦魇的反映。现在,那个日子又临近了。根据为1976年为“四五运动”平反的经验,我本以为用不了多久,“六四运动”也会得到平反昭雪的。因为那无疑是中国人的奇耻大辱之一!远的不说了,单是本世纪以来,大众与权力的冲突在中国这个政治舞台上就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可是,象九年前那样悲剧性的冲突却还从未有过。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是那场运动的参与者,只是一个旁观者或历史的见证人。那时候,我已经辞职居家,埋头译书,属于“社会闲杂人员”。但是,象北京的一千万市民那样,我心里是坚决支持大学生的。
菲瓦的白日梦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注1:菲瓦,菲尔斯藤瓦尔德之缩写,德国一小城,位于柏林与法兰克福(奥得河畔)之间。我在这里做了一个白日梦,故取名菲瓦之梦。
注2:小两,十六两一市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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