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说统一——访台断想

李士勋

梦，有时会变成现实。所以中国有句俗语叫：梦想成真。

去台湾看看，是我上小学时候的梦。那时候，除了从书上知道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历史以外，印象最深的是那里盛产甘蔗，当时我想的只是甘蔗一定比甜黍秸更甜。不过，那已是一个被忘却的梦。直到两年前，旅德中华学术联谊会会长郑晖博士问我想不想去台湾参观，那个少年时的梦想才忽然醒来。我满口答应。

今年四月十三日到二十五日，我随旅德中华学术联谊会访华团访问了台湾。

郑会长说，四月是台湾天气最宜人的日子。这是主人特意安排的。我们到达台北那天，果然阳光灿烂，地面温度摄氏二十一度左右。飞机还在万米高空，我便迫不及待地从窗口俯视蔚蓝色的大海。“啊，快看，到了！”只见岛上山脉连绵起伏，纵贯南北，两头小，中间大，四周是汪洋大海，真象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乍看，海峡上空似乎均匀地悬浮着一朵朵白云，渐渐地我发现那不是云朵，而是海面上涌起的一层层浪花。飞机越飞越低了，整整齐齐的水稻田、蜿蜒的公路和稀疏的村庄已经尽收眼底。看到这一切，我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转眼之间，飞机便平稳地降落在台北中正机场上了。

一出机场，便看到郑会长和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大同盟的干事徐文沼先生前来迎接。我们一行十二人首先来到中山北路富都大饭店。安排好住处，主人便带我们去著名的紫藤庐茶馆喝茶。大家一边学习茶道、品尝清香扑鼻的台湾包种茶和乌龙茶，一边自我介绍，因为在上飞机之前，团员之间多数人互相并不认识。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员虹教授，职业是医生，在国内曾经参与中国第一个试管婴儿的科学研究并获得成功。近几年一直在波恩、科隆一带从事中医的教学和医疗实践。年轻的团长周亚西博士在德国曾研制出用于人体骨科治疗的陶瓷活性镀模，获得专利并已经在德、法等国投入临床使用。其他团员不是博士或者博士研究生、就是硕士或者硕士研究生，在自己的研究领域里各有所成。他们有研究经济的，有研究水质环保的，有研究光学的，有研究噪声的，也有研究德国文学的，有的团员已在德国的银行或其他公司工作多年，可谓人才济济。

十多天的访问日程排得满满的。我们参观访问的路线是从台北经台中到南部高雄，游览日月潭和九族文化村，然後返回台北。拜会的单位有东道主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大同盟、新闻局、大陆委员会、立法院、中广公司、国建会、联合报系、京华证券公司、中小企业处，参观了中医医药学院和中山大学，基隆海洋生物研究所、非凡电视台、台北广播电台，国父纪念堂，中正纪念堂和三越购物中心并登上顶层，从全市制高点鸟瞰台北夜景，还品尝了夜市丰富多采的美味小吃。当然主人不会忘记带我们逛书店，参观久负盛名的故宫博物院，让我们一睹在北京故宫看不到的稀世珍宝。其间，我们还与台湾的教授、学者一起进行了两次关于孙中山三民主义思想与中国现代化和民主化的学术讨论，最後大家畅谈了观感和心得，都感到访问非常成功。

访问期间，我们还亲眼看到民进党人士为“公投入宪决定台湾命运”在立法院门前进行绝食的情况，翡翠水库区民众反对修库的游行请愿场面以及新闻媒体的各种报道。有的团员还会见了亲友，走访了他们的家庭。本人甚至有幸参加了一次在台北豪华的凯悦饭店举行的婚宴。我们接触了各种年龄段的人，有虽届耄耋之年仍然关心国家统一的老人，有年富力强的官员，有勤奋而又精明强干的职员，也有努力学习的大学生和活泼的中小学生。总之，在短短的十几天中，我们耳闻目睹了台湾的政治、经济、文化等社会的各个方面，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虽然肤浅，却总算对台湾有了一个感性的认识。

访台结束後，我随部分团员顺访了香港和深圳，二十八日复乘华航班机从香港经台北返回德国。因为我春节前回大陆探亲，三月十八日刚返回德国，紧接着又到台湾这边转了一圈，所以，现在满脑子都是海峡两岸五彩缤纷的印象，梦里尤佳。我感到自己简直象一个飞去来器，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转瞬之间又回到原地。如果说，我象一个饥饿的旅人，在丰盛的宴席上敞开肚皮，吃了个酒足饭饱，也许更加贴切。

此刻，我站在德国的土地上，遥望东方，梳理着这些天的见闻与谈论最多的话题：两岸关系和中国的统一，想把自己所见所闻所思的片断记录下来，给那些至今尚无机会去台湾或者大陆一游的朋友提供点茶余饭後的谈资。人微言轻，不过是一个中国自由人的一管之见而已。

我到台北的第一个感觉是宾至如归，视觉上第一个强烈印象是摩托车满街飞，首先让我深思的是一句醒目的口号，即经过总统府时看到的八个大字：“自由民主统一中国”。据说这条标语原来是“三民主义统一中国”。把“三民主义”换成“自由民主”，可能意思更明确、清晰，更容易让人们接受。自从孙中山提出三民主义以来，已近百年。一百年来，中国人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地为民族、民权、民生而奋斗，其实也就是为自由民主而奋斗。但是，国共两党几十年合作又斗争的结果却是中国的分裂，使我们五千年文明古国再次进入一个分治时期。山河破碎，造成了无数家庭妻离子散。四十年多来，海峡两岸，多少人隔海相望！尤其是台湾岛上，多少人望月思乡，梦绕魂牵，以至于老死他乡，遗恨终生。回首往事，不禁令人百感交集。在二十世纪即将结束的时候，难道我们中国人还不应该彻底反省吗？假如我们还不认真地总结历史教训，那我们中国人下个世纪不但不能巍然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而且定将更加被世人耻笑！

以前，我常常迷惑不解，为什么我们那么智慧的中华民族和那么庞大的国家，早先会被野蛮的异族征服，近代被一群漂洋过海的强盗打败，割地赔款，继而又被蜗居弹丸小岛的日本人占领大半个中国长达八年之久！真是匪夷所思！中国人真的都是那样的熊包吗？非也！倘若岳飞、林则徐那样的民族英雄不被昏君奸臣陷害，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历史上何至于留下那么多国耻！说什么帝国主义船坚炮利，火药不是我们祖先发明的吗？郑和七下西洋不仅早于哥伦布半个世纪，而且舰队和船只都比他们的大几倍。中国历史上以弱胜强的例子又何其多也，还有战无不胜的孙子兵法，这些法宝怎么都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无论斗智还是斗勇，中国人都不至于惨败到那种程度呀！说到底，完全是因为中国人自己兄弟相煎，争权夺利。再加上总有一些人卖国求荣，宁做他人傀儡、也不愿全部失去手中权柄，他们或给敌人以可乘之机，或引狼入室。这才是中国一再失败的原因。

五十年前，国民党败走台湾，至今仍然能将“统一中国”的目标立在总统府的大门前，没有偏安一隅，乐不思蜀，还是值得称道的。“自由民主统一中国”，内容具体，目标明确，更有时代感。自由民主的道路，也就是和平的道路。古往今来，老百姓都是不愿意打仗的。冷战时期的口号，已不现实，若再同室操戈，两岸人民必将重新被投入水深火热之中。谁要这样做，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据说国民党到台湾以後，曾经痛定思痛，检讨了失败之原因盖由于自身的腐败。因此开始考虑如何从自身做起。在借助威权（白色恐怖时期）站稳脚跟的同时，实行土地改革，全力发展经济。七十年代，开始实行民主改革，八十年代，开放党禁报禁，九十年代，废止针对大陆的动员戡乱条例，进行宪政改革，引进多党竞争机制，实行总统直接选举，创造了经济奇迹，使人民的生活水平达到欧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水平，也将民主政治发展到到一个新的阶段。这些成功的经验增强了国民党的自信心，“自由、民主、均富统一中国”的纲领便是在这样的基础上提出来的。台湾经验恰恰可以驳斥那些认为中国人不懂民主、西方民主政治不适合中国国情的论调。

大陆五十年的经验教训从反面证明，要法治不要人治，开放党禁报禁，切实贯彻宪法规定的公民基本权力，乃当务之急。过去，排除异己的政治运动毁灭了无数治国精英，将大陆经济一次次推到崩溃的边缘，使我国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各个方面都远远地落在别人後面。七十年代末，虽然否定了“文化大革命”，解散了农村人民公社，全面推行改革开放政策，使人民的生活水平有所提高。但由于政治改革踌躇不前，旧的体制显然已经成为经济发展的阻力。众所周知，司法不独立，权大于法，缺乏新闻监督，腐败现象愈反愈烈。干部利用职权侵吞国家财产，用公款吃喝，走私犯罪大案要案与日俱增。社会福利越来越少，医疗费和学费愈来愈高。失业半失业人数越来越多，怨声载道。大学师资出现断层，高教水平显著下降。文革时期无计划生育使人口激增，造成近几年的生育高峰，而强制推行“只生一个好”的计划生育政策又造成了男女比例失衡，农村超生子女（没有户口的“黑人”）又引发出一连串的社会问题。至今没有解开的“六四情结”，从表面上看好象已被忘却，实际上仍象铅块一样压在人民心头，也让领导人寝食不安。归根结底，这些严重的问题都是缺少民主的人治造成的。有良心有责任心的、清醒的中国人都在为中国的前途和命运焦虑不安。

发展两岸关系可以促进大陆的改革进程，可以完善台湾经验并使之更好地产生影响。遗憾的是，这两年两岸关系发展并不顺利，步子太慢，走走停停。高层接触迟迟不能进行。平心而论，国共两党势不两立的第一、二代领导人都已会聚黄泉，在那里探讨着历史的功过和恩怨。今天，两岸新一代领导人完全可以捐弃前嫌，握手言和。以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天下为公”思想为基础，并以他的人格为楷模，顺应时代潮流，实行两党第三次合作，共商中国重新统一大业，造福于民，应该说时机已经逐渐成熟。但愿海峡两岸廉洁奉公的有识之士别再错过良机。倘能如此，中国的前途则无量矣！

在台湾，我们所到之处，无论在什么场合，人们总会立刻谈到两岸关系的现状和前景。因为这个问题涉及全中国人民的切身利益和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原计划汪道涵今春的台湾之行虽然推迟到秋天，令台湾感到失望，但是，推迟不等于取消。好事多磨，也许不是坏事。此外，我们也看到，要求台独的人只是极少数，民进党部分人士的绝食场面那么冷清寡助，便是明证。那几天人们更关心的好象是电视剧“还珠格格”与大陆演员赵薇的访问。执政者对他们绝食的处理过程，也说明台湾的政治生活民主化渐趋成熟。当局不但没有采取任何暴力手段驱散他们，更没有抓人，而是在立法院就此问题进行了辩论。这也说明言论自由，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等公民的基本权力已不是纸上的东西。

《三国演义》开篇说出了国家“分分合合”的发展规律。在民族国家未消亡之前依然有效。纵观中国历史，到底是合的时候长，分的时候短。无论分治的原因是否合理，统一总是全民大多数的人心所向。

当今世界各国也是有分有合。对我们最有借鉴价值的是德国的重新统一。东德的覆灭有很多原因，其中有一条十分关键，即德国统一社会党一九六九年宣布的“两个国家、两个民族”的纲领，在民族认同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不仅背离了自己过去的目标，同时也失去了人心。试想：一个同文同种的民族，在分隔仅二十多年以後，怎么就能变成两个民族呢？因此，一九八九年柏林墙被推倒、东德政权垮台，决非偶然。东德覆灭的第二个教训是集权主义。这也是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通病。当战後资本主义国家修正自己，放弃集权主义、逐步实行民主政治、向社会福利国家过渡时，社会主义国家却重蹈集权主义的覆辙。在并非有意识的和平竞赛中，两个阵营，两种制度，分出高低，见了优劣。东西德的情况是一个典型的例证。

不过，中国与德国的情况也不尽相同。原来的西德大于东德，经济实力比东德强，背得起包袱。台湾与大陆，大小不成比例，贫富差距太大。台湾虽富，但是，两千两百万人要与十二亿人均富，自然会担心失去自己辛勤劳动获得的果实，更担心政治制度不同，将会失去来之不易的民主和自由。这种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不过，大陆人民也不都是那么没有志气。因此，为了消除台湾同胞的忧虑，大陆应该加快政治体制改革步伐，促进经济的发展，开发西、北部边远地区，提供更好的投资环境，吸引更多的台商来大陆投资，这样必定会大大加快两岸关系的发展。如果大陆再多一点自由、民主和人权，收敛些居高临下的态势，以平等之心对待台湾，这样双方或许更容易坐到一起，两岸关系也一定会有更大突破。在这方面，前西德总理勃兰特推行的东方政策可供参考。战败的德国是因外部势力占领导致分裂的。本来，东西德也互不承认，七十年代初，勃兰特首先打破僵局，承认并接受了历史的事实，开始了德德政府间的接触和谈判，互设了准大使级的代表处，以推动德国的统一。然而，东德领导头脑僵化，度量狭窄，爱权胜于爱 国，甚至用剥夺国籍的手段对待文艺界人士的批评，这就助长了人民的离心力。最後，东德人民终于忍无可忍，率先自发地行动起来，推倒柏林墙，打破了边界。西德政府则推波助澜，使德国分裂四十年後在一年之内和平统一，完成了历史上一次不流血的革命，而东德政权则被不可阻挡的潮流淹没，正应了孙中山的那句名言：“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中国要不要统一，已不是一个大问题，问题在于怎样统一。要在这个问题上取得共识并达成一致，需要政治家们运用智慧，双方都作出一些妥协。中国的重新统一，完全是中国人的内部事务，没有外国人同意不同意的问题，本应该比德国的统一更容易才是，但却已经被拖延了整整半个世纪。
历史告诉我们，不愿意看到中国统一的恰恰是不友好的外国人。台湾中山大学中山思想研究所的杨日旭教授说，美国新开禁的外交密档中有关“台湾问题备忘录，1949年1月7日”，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美国的对华政策。该备忘录白纸黑字写道：“以美国国家利益为指导原则……，决不能让台湾落入任何敌对势力手里。因此，不应让国民党控制台湾：国共斗争已经证明国民党无能，它在台湾也一定会失败，导致台湾为中共所有。为维护美国国家利益，……应以‘台湾法律主权未定状态’的理由介入台政，扶持傀儡政府。……一个由台湾人士组成的傀儡政府远较一个由大陆流亡人士所组成的傀儡政府为佳。……等到美苏不再敌对，而且中共也不再危害美国的远东利益时，则举行公民投票，将台湾的主权‘移交’给中国。”

这份备忘录很值得全体中国人深思。今天，美国是否已经完全放弃当年的目标？另外一些对我们虎视眈眈的国家有什么打算，那是可想而知的。

迄今，两岸敌对状态时期留下的创伤正在愈合，但有一些关键问题亟待解决。比如：我们乘台湾华航班机从香港回德国不能越过大陆，必须经台北转机。从台北到香港再到深圳，来回竟然要三次经过出入境检查。台湾新闻媒体抱怨，他们的记者去大陆工作，只能象接力赛一样短时间接替进行，这样既不利于工作的开展，又造成财政上的巨大浪费。商界人士则感慨地说，到大陆投资，一是担心政策变化，二是无法应付大陆官场的腐败，因此，有人畏葸不前，有人已经提前撤退。

无论如何，两岸关系的发展已经势不可挡。至于统一的进程，往往是难以预料的。记得一九八九年十月底，我在柏林参加了一次两德关系的报告会，报告结束後，听众提问题，我曾冒昧地请报告人谈谈两德统一的前景。那位德国问题专家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可以肯定，在本世纪实现德国的重新统一是完全不可能的。”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不到一个星期柏林墙就被推倒了。一年後，德国便和平统一。也许不能说那位专家缺乏远见，只能说事物的发展常常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确实，谁也没有想到德国问题会解决得那么快。不过，在历史的重要时刻，高明的政治家应该象大禹治水，善于因势利导！

我们不能奢望一年之後中国就能实现和平统一，但是，我们有理由希望这个目标尽快实现。九九归一，一个自由民主、繁荣富强的中国早日屹立于世界，肯定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梦！

一九九九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