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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浓云
胡蓉
结婚十四年的黄太太身材丰润,线条优美。娇好的容貌使人很难猜准她的年龄。她和丈夫住在一间十六平方米的房间里,这房间有一个窗户,两个门,一个通厨房,一个通大门。房间里除了一台才买不久的电脑,一张床,其它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放着书。
黄太太的丈夫黄文博,在一所大学里给学生们讲“欧洲近代史”,而他一生研究的却是“中国古典文学”。如果学校没课,他就整天在家里工作。他性情温和、沉默寡言。如果不是讨论他的专业,要他主动开口说话,恐怕一个星期也难得有一次。
他太太的性格正好和他相反,快乐而且有点神经质。
在他不去学校工作的时候,他和太太在家里,早上九点吃早饭,中午一点吃中饭,晚上七点钟吃晚饭。一天三餐都是在厨房的小餐桌上,规规矩矩:黄先生坐在里面,黄太太坐外面。所有要吃要用的东西都事先摆好。临时要什么东西,都是黄太太起来拿。一般情况下,只要黄先生一抬眼或一抬手,黄太太就会丝毫不差地将东西递过去。他们没有聊天的时间,因为黄先生很忙。如果有话要说,就在饭桌上说,而黄先生也只会说上简单的几句,好像话说多了会影响他的消化似的。所以家里面总是静悄悄的。午夜十二点,黄太太说一声“我先睡了”代替晚安,这样,一天就算结束了。通常情况下,天天如此,井然有序,年复一年,没有一丝改变。
也会有意外发生:“文博,我想和你说件事。”午饭时,只有在这时,黄先生才有可能听得进他太太说话,因为他的胃告诉他,只有听完了太太要说的话,他才能舒舒服服地吃饭。
瘦瘦的黄先生稍稍抬起头,脸向着太太。
“下个月是小姑的生日,我想做件新衣服。”黄太太说。
“这种事情你自己看着办,不必和我商量。好了,吃饭,吃饭。”谈话到此就结束了。
他们各自端起饭碗,两菜一汤,各取所需。房间里很安静,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很少发生。黄太太一边吃一边想:这房子住了十几年了,一直就这么安静吗?这么安静的房子难道正常吗?
五月的窗外,草地绿油油的,五颜六色的野花争相开放。就连硬朗粗壮的松树也长出一层新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两只松鼠蹿上跳下,几只小鸟不知疲倦地叫了一个早上,这会儿黄太太觉得这声音特别悦耳。
“你听,鸟儿都知道唱歌,松鼠也需要游戏,花儿知道在好时光里争奇斗艳,百年老松都要披上新装,人是不是也要有个变化?不求翻天覆地,不求日日更新,总不能一生一世的一成不变呀,你天天都是这一副样子,自己不憋得慌,也快把别人闷死了,你应该知道才是!”黄太太惊奇地发现自己一口气还能对着黄先生说出这么多话。
“一生一世!说得好!书到用时方恨少,所以要一天天地积累,用时才会随手拈来。谁说我不变,我天天都在变,关键是你没看见。”这一次,黄太太被先生地话震惊了,顿时没了吃饭的胃口。
碗筷收拾停当,黄太太感到房间里异常拥挤,难找容身之地。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拿上薄大衣,蹬上鞋子出了门。这些日子她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今天她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冲出大门心里才舒坦些。她一口气奔到大街上。
在正午的阳光里,她定了定神:“我没看见?我什么没看见!现在不是我看你,是我们要看看外面……外面的世界每天变化多大阿!”黄太太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马路上过往的车辆风驰电掣,行人个个都像赶火车似的谁也不看谁一眼。在十字路口上,黄太太随着人群过了三条马路,还没拿定主意往那个方向走。一转身,她进了身后的花店。浓郁的花香差点让黄太太喘不上气来。店内空无一人,各色鲜花千姿百态,个个都像待嫁新娘。卖花的老头肯定是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从后边屋里走出来,看也没看黄太太一眼,顺手拿了张报纸坐进椅子里。黄太太觉得自己也仿佛坐进了椅子,放松了许多。她在花店里慢慢地走了一圈,想起了好友孟苒。
走出花店,上了3路公共汽车,在欢乐巷下了车,换上4路汽车,来到孟苒家。
“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酒?你是最讲究喝的了。”孟苒睡眼朦胧地抱着她的长毛“西施”,不慌不忙地说道。
“得先吃点什么。”
“跟文博吵架了?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你就是不信。他是圣人,也是笨人。”孟苒比刚才精神了一点。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个世界,他光知道昨天。”
“他什么都知道,是你不知道他罢了!”她脸上挂着同情的笑,看不出是同情黄太太还是同情黄先生。
“真正念书的人不会越念越傻吧?”
“当然会!”她带着调侃的语调。
“为什么?”
“一种人天生什么也不会干,只会读书,这种人本来就是傻子。还有一种人书读多了,别人夸他两句,他就做出一副一生一世要读书的样子,这种人岂不就变成了傻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快乐地走向厨房。背影摇动着,使人没法确定她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笑话。
“那你说,文博是哪种人?”
“他!哪种人都不是!”厨房那边传出她清脆的回答。
“我要你说实话!”
“我不可能不说实话!这点心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这叫‘太平世界’” !孟苒嫣然一笑,已经走到黄太太跟前,弯腰坐在她身边。将装满点心的刻花玻璃盘子朝黄太太跟前推了推。
“太平世界?!”
“尝尝就知道了。”
“啊!咸,酥,麻,甜,脆!”
“吃了这个还有别的可想吗?”
孟苒将身子坐正,两手将披肩长发高高地撩起来,姿态优美地在脑后打了个髻,两只手扶住发髻,整个身子朝沙发后面靠了过去。
“你很高明!”
“指什么!‘太平世界’还是别的?”孟苒把眼睛故意睁得很大,同时放下搭在脑后的双手,头发像瀑布一样落了下来。
此时的黄太太像被孙悟空定住,一动不动,两眼直直的看着前面。
“想什么呢?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应该出去看看,应该去逛街。”孟苒乖巧地拉住黄太太的胳膊站了起来。
“走吧,我们应该去看世界!”
孟苒和黄太太几乎手拉着手走出大门。在全市最豪华的商业街上,她们出了这家进那家。漫无目的,毫无选择,一直逛到华灯初放、城市一天真正的夜生活开始的时候。孟苒提议去“红蜻蜓”歌舞厅喝一杯。
萨克斯风性感、自由的旋律充斥在整个歌舞厅,撩动着每一个人的心。进进出出的男女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个个服装入时,身上散发着最纯正的法国名贵香水的味道。女人们头发蓬松,眼睛雾一样的温柔。脖子修长,肩膀圆润,腰枝灵活,脚步受过训练似的随着音乐的旋律走动。各色酒杯晶莹剔透,闪着宝石的光彩。餐具精美,台布洁白,蜡烛高傲孤独地燃烧着,瓶中的鲜花娇艳地开放,柔情似水……美啊!真是完美!
服务小姐走过来,黄太太和孟苒要了“波尔多红葡萄酒”。她们也觉得一股青春的力量在骨子里躁动,顿时肌肉绷紧,腰杆笔直,脸上也生出了由衷的笑容。服务小姐用一只银色托盘送来了她们定的红葡萄酒,职业的微笑分毫不差地挂在服务小姐脸上,使人感到舒适。的确,这是一种享受。舞台上的音乐有着无穷的变化;哀愁的倾诉,无怨无悔的高亢,心甘情愿的委婉,粉身碎骨的坚定……
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音乐的鼓动,黄太太和孟苒争先恐后地讲着话,从服装款式、珠宝首饰说到外汇行情和股市涨跌……
新来的客人不时地从她们桌边经过,她们压低声音议论他们的尊容,猜测着他们的品行。她们一刻也不能停嘴,喋喋不休,无边无际地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为了调整情绪,她们梳理着自己的秀发,给嘴唇添上新的颜色。昏暗的灯光里,色彩的增减效果并不明显,关键是姿态,姿态会将你的心绪暴露无疑,看上去她们异常兴奋。
一群男女冲了进来,同时带来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欢乐。紧跟着,桌椅被无情地拉动,一连三张桌子被摆成一排。
拍手声、酒杯撞击声和尖利漂亮的口哨声冲向屋顶,桌边的男人和女人手指敲击着桌子,同时脚跺着地面,发出震耳的声响。一男一女站起来,在空地上扭动着,东拉西扯的交换着位子,桌旁的人大笑大叫,周围的人跟着拍手,酒水从杯子里溢出,泼洒在地上,红的、绿的、黄的……,姑娘们站起来,自顾自的摇来摆去,男人也加入进去,乐队演奏的声音震耳欲聋,两个姑娘甩掉高跟鞋,开始疯狂地旋转,更多的人在旋转、旋转,他们相互亲吻,亲吻所有的人……
“真他妈的棒!”一个漂亮的女孩发狂地大叫。
“今天你属于我!”一个女人一屁股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左手钩住那个男人的脖子,顺势将他的头狠命的朝下按。再没有一个人能安静了……
黄太太、孟苒逃命一样地冲了出去。
五月的夜晚,风裹着丁香花的浓郁,夹带着逼人的凉意,撩起了她们的薄大衣。五彩缤纷的灯光在舞厅的屋顶上旋转……
“简直要地震了!”孟苒右手拉住大衣的衣领,左手拎着包在马路上转着圈。
黄太太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将衣服裹紧,站在黑影里一动不动。两眼望着西边厚厚的浓云,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没人看得清。
其实,她现在整个人像凝在那儿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1999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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