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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的葬礼
胡蓉
篝火熄灭,残余的炭火闪着荧光。参加晚会的十二个人除了哈曼之外都陆续走开,去准备过夜的帐篷。远处有人在低声哼着歌,因为酒喝得多,声音含混不清。哈曼整个身子靠在离篝火最近的那棵大树上。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提来水,嗖地浇在篝火的余炭上,顿时灰烟腾空。
那是乌韦,哈曼从小的邻居。乌韦家的房子和哈曼家的房子同在街的一边,当中隔着梅的家。他们是十三年的同学,从小就在一处玩。乌韦的主意总是最多,可是没有哈曼参加,他的主意再好,玩起来都会觉得没劲儿。
哈曼的学习成绩在他所在的班级里多年来一直名列前茅。但是,在中学的最后一年里,哈曼因为胃病两次住进医院。妈妈来探望他虽然带来大把的鲜花,但是眼睛里含着无限的惆怅。这眼神没有逃过哈曼的眼睛,他想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可能要全白费了。
好在年轻,他的病好得很快,使主治大夫都觉得神奇。
后来,乌韦去南方读书。他却留在故乡的大学里,没能如愿和乌韦一起进入同一所名牌大学。
十二年以后,乌韦回到家乡。他的回乡聚会是在城里俱乐部举行的,参加的人共十二个。为什么是十二?他清楚记得他们的名字,和今天在这里的人一样,全是他们共同的熟人。
哈曼的女友梅,那时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什么时候开始成为自己的女友,又什么时候离开自己,哈曼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她陪伴自己度过的寂寞时光;冬雪的日子,秋雨的傍晚,苦夏的短夜,春愁的细风,她一直那样安静。安静,是不是也是寂寞?安静,是不是在等待?
他抬起头,透过树冠看天上的星星。他非常熟悉它们。从五岁,不,从两岁起他就在看星星。那时候妈妈总是把他放在身边,大人们在谈论自己的事情,他在看星星。十二岁时,他知道的星座超过一个学习天文的大学生。他还知道更多的关于宇宙和航海的知识,因为要想远航必须知道天空。
为什么放弃远航?……因为成长中的每一步都离航海越来越远。大人们经常会问孩子的愿望,长大要做什么……哈曼确实告诉过他们。他们一起大笑着说:“好!想得好!”那笑声使人感到胆怯。可是,后来的一切都按照学校的要求和社会的秩序发展,每一个细小的环节都需要做得特别好,一步一步地成了今天的样子。本来也许可以改变。但在要求和秩序中的哪一个环节上改变?怎么改变?他始终没有找到。
他蹲下,背靠着大树。篝火熄灭后的味道冲进他的鼻子,浓烈呛人。他看见篝火里残留的木炭一节节灰黑爆裂,像死人的骸骨。哈曼感觉到自己的胃开始膨胀,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滑动,他使劲将滑动的东西咽了下去。他的胃里立刻多了一团粘糊糊的东西,使原本膨胀的胃更加不舒服,他后悔不该往下咽,现在他只能强忍着。
同伴们仿佛又一次聚拢过来。他们在哈曼眼前晃动,他们在谈话,在争吵。嘴巴一张一合,像贝壳的喘息,玄妙的词句从贝壳里流淌出来,甚至有耸人听闻的意思。这是谁需要的?这是人们需要的吗?听着他们的谈话,哈曼脑子里一直翻腾着这两句话。
哈曼的博士论文是在希腊文学教授那里完成的,他的兴趣却是航海和天文。为了生存,他私下里努力研究经济和政治。他发现了一些秘密、一些谎言,他不愿意全说出来,他害怕说出来后会使他们受到伤害。
但他还是鼓足了勇气,断断续续地说了些:社会发展到今天,变化并不大。市场提供的尽是些多余的东西,大多数是人们不需要的,人们需要的依然只是那么一点点……人们需要的仅仅是工作和工作之余的一点点生活,那种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这生活使他们能够流露出自己的喜怒哀乐,使他们有机会表露才情。在舒缓无限的空间里,他们会感受到自然的和谐与美。而这些在今天看来是那样不可能……社会这台机器像个怪物。
明天……还会有战争!战争成为合理的政治!远古的战争是人力的较量……今天,钢铁和技术衔接在人的肢体上完成跨洋越海的征服……而人能做什么呢?除了充当机器就是死亡……战争中的死亡是生命的意外终结,本身并没有意义。意义只在于事件,那是别人的需要……他还想再说点儿什么,胃里难受得再也不能忍耐,翻江倒海地全部倒了出来。尽管非常恶心,但他感觉比先前舒服了许多。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地上。篝火已经熄灭很久,眼前一汪黝蓝的水平滑如镜。月光映在上面,闪着刺眼的亮。
他知道不远处有一条河。他试着站了起来,比想象的容易。他向那条河走去。河水悄无声息,缓缓地流淌着,涟漪中小小的涡旋在月光里清晰可见。他非常喜欢水,他清楚自己离开妈妈身体后的哭喊是因为离开了温暖的水,当他被水冲洗的时候他立刻安静。水的温柔抚摸是他需要的关爱。
当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知道需要妈妈和自己谈话。他要和妈妈谈他见到的和想到的,也许还有更多的什么。大人们总是很忙,照顾好孩子的吃穿,他们就满意了。可不!哈曼需要谈话,需要和妈妈谈话。哈曼一直在寻找和妈妈谈话的机会。
深秋,阴雨连绵。一天下午,他清楚地知道妈妈在楼上哭泣。他非常想借用这个机会,因为没有把握,他很紧张,在楼下团团转。哭泣一直没有停止,哭泣声中含着的悲愤使他最终勇敢地走了上去。他站在妈妈面前,希望这勇敢可以鼓舞妈妈开口和自己谈话。
妈妈惊恐地睁大眼睛,责备他不该这样闯进她的房间。他不知道怎样解释自己的行为,当时他只有七岁。他迫不得已地接受了这个后果,从此,他对自己和妈妈之间的一切都非常敏感。他从没放弃自己的需要,却只是更加小心翼翼了。至今他都没有找到一种能够和妈妈谈话的美好方式,其实,他们之间至今也没有过他认为是谈话的谈话。期待和妈妈谈话的愿望一直纠缠着他,直至后来完全成为他的痛苦。
他从来不试图接近父亲。在他七岁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父亲的真正存在。在舅舅的葬礼上,无数的鲜花几乎将棺材淹没。“这些花,来得太晚了。他已经……”话还没有说完,他看见了父亲的眼神,那眼神利剑一样,差点儿戳穿了他的心,从此疼痛没有消失。
父亲在家的时候大都在楼上自己的工作室里。他下楼来和大家一起吃早饭,神情庄严,使餐桌上一直笼罩着一些虚伪。他在科学院里的声誉日益显赫,出席社会活动的次数逐年增加。家里的亲朋友好格外注意他的存在,各种形式已经使一些人厌倦,其中可能包括他自己。看得出来,他自己也在努力维系那些形式,偶尔难免也会言不由衷,这就更刺痛哈曼的心。
清风穿过树林,拂过水面。月光下他看见一片叶子随风落下,慢慢地摇荡着,像执意要停留的样子,最后落在水面上,打了两个旋转便随波而去。既然这是它的归途,它就无力挣脱!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沿着河岸向一个方向走着。夜籁中,他能清晰地听见小虫柔情的低语,枝叶感动的颤抖。野草野花在静夜里散发着缕缕清幽,丝丝沁入他的肺腑。夜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天边被撕开了细细的裂缝,朝霞的光刺穿天幕,已经可以听见鸟鸣。
天亮了,一切细腻的、精致的东西就不存在了。挽留住它们!挽留住它们,单纯的心灵才会感到真正的快乐。活着的人们把一切都抓得太紧,使生命变得僵硬。孤独不再使人害怕,不会再有无尽的痛苦。葬礼上他们会带来大把的鲜花,这鲜花是他们最后和他的谈话。他想,他要认真等待每一个人的到来,向他们致歉,他不能用温暖的手接受他们最后的礼物。他要告诉他们,他的努力没有结束,他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为了挽留住那些在这个世界上难以得到的美好感觉……
当人们把他从树上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肢体还有最后的一点儿余温。他没有再回到这个世界。
他没有为自己准备礼服,不像一个执意要去赴死的人。他没有留下片语只言,不像一个有牵挂有后顾的人。知道的人全知道今天这结束。不知道的人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
三天后,参加晚会的十一个人和更多人同时收到这样的讣告:
“2002年X月X日12点30分在X小教堂为哈曼举行葬礼。谢绝鲜花。”
200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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