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梅伸“冤”
——关于梅花的译名问题

李士勋

十多年前,我在写 “《金瓶梅》 德文全译本、译者祁拔兄弟及其它”(发表在台湾《文讯》杂志)一文时,发现祁拔兄弟把《金瓶梅》译成《Djin Ping Meh》——副标题:Schlehenbluete in goldener Vase,译回汉语:金花瓶中的黑刺李子花。然后,我查阅弗朗茨·库恩的《金瓶梅》节译本,发现他把《金瓶梅》译成《Kin Ping Meh》——副标题:Oder die Abenteuerliche Geschichte von seinen sechs Frauen,译回汉语:或者西门和他六个女人的离奇故事。他在后记里说明了《金瓶梅》这三个字的含义是 “Pflaumenbluete in goldener Vase”,(译回汉语:金花瓶中的李子花)。然而,不论是Schlehenbluete还是Pflaumenbluete,都不是梅花,没有准确地传达梅花的特征和内涵。

最近,我看到周三幼书写的《梅花三弄》琴谱,无意中又谈到梅花的译名问题。她的丈夫、德国藏汉学家王渊(Joachim Karsten)先生听了我的话,觉得颇有道理,然后说,他刚好得到一本专谈梅花的新书:中国宋代画家宋伯仁的《梅花喜神谱》,彼得·魏德哈格(Peter Wiedehage)先生的博士论文。我很高兴,就把书借回去研究。

魏德哈格在他这部四百多页的博士论文中,除了梅花(Meihua)的汉语拼音之外,把梅花全部译成Aprikosenbluete(杏花)。他在导言开头关于梅花的注释中写道:“梅花在西方文学中被译成‘李子花’、‘中国酸李子花’、‘冬樱桃花’或者被译成‘黑刺李子花’。事实上,从植物学上看梅花最像杏花,而在参德尔的植物名称手册中则叫‘日本杏花’(参见Fritz Encke, Zander-Handw?rterbuch der Pflanzenname, S.494)。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德国医生兼植物学家希博尔德(Siebold)在日本时称梅花为‘prunus mume’(ume是日本字梅的读音)。在中国,她的植物学名称叫乌梅 (参见:中国本草图录,出版人肖培根,第三卷,出版人严仲铠,编号1184),与桃、扁桃和巴旦杏、李子和樱桃一起为蔷薇属(Prunus)……她的200多个品种 被分成五个亚属,梅花在这里和杏花(Prunus armeniaca)一起归入Prunophora(即李子)亚属的次科……因为梅是原产于山西南部的一种树,所以‘日本杏花’这个名称只能历史地理解。下面为了简便起见梅花用杏花来翻译。”

看完这一段注释,我觉得他的考证工作很细,完全可以由此得出纠正传统译法的正确结论。这就是:梅(花)、李(花)、杏(花)是一家之姐妹(花),同为蔷薇属,但名称各异,在外文里应该给梅(花)一个名称,不能译成李(花)或者杏(花)。可惜,魏德哈格先生却“为了简便起见”,前功尽弃,结果使梅花的译名更加混乱。至此,我感觉到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一个“约定俗成”的问题,非认真地与西方汉学家讨论不可了,因为梅、李、杏的拉丁文名称很清楚,都“姓”蔷薇Prunus,梅名叫 Mume,李名叫Salicina,杏名叫Armeiniaca。因为中国之外有Pflaume(李)、Aprikose(杏),所以德文等外文中有对应的名称;因为外国没有梅,所以没有对应字。这也反证了梅花原产于中国。

本来,在这种情况下,音译加上注释,既能准确地传达原文的内涵,又可以丰富外国自己的语言,就像把原产于中国的茶翻译成Tee或者Tea,把原产于非洲的Coffea译成Kaffee(咖啡)那样。那么把梅花译成Meihua或者Mei-Bluete,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误译成同一科的“李花”或者“杏花”呢?

这个错误长期以来没有引起学术界注意。中国外文出版社1996年出版的由W.弗克森贝格(W. Fuchsenberger)主持编纂的《汉德大词典》第一次把梅花翻译成Mei-Bluete,同时注明了旧的译法。看来他们已有意纠正旧的译法。在此之前,许多中国字典基本都因袭了外国人的错误,比如牛津现代高级英汉双解词典(1995, 北京)就依然梅李不分(plum,梅子,李子),而参见果实处却只见其一不见其二。值得指出的是:中国的日耳曼语言学家就没有这样做。在1972年开始由北京大学、同济大学和上海外国语学院集体编写的德汉词典里,就没有把Pflaume(李子)同时翻译成梅子。此外,早在1941年,中国著名园艺家曾勉用英文发表的论文《梅花:中国的国花》(Tsen, Mill, 1941, Mai Hwa: National Flower of China),就使用当时的拼音方法把梅花写成:Mai Hwa!

梅花的译名问题在西方显得十分混乱,令人糊涂。最明显的例子是《花国·果树和药用植物》(Ruth-Schneebeli-Graf ,Birkhaeuser出版社,1995)一书竟然也把梅、李混为一谈。她在“郁李仁”(Prunus Japonica)条目中“历史/文化/象征”小标题下面解释道:“李(这段引文中的李实指梅),芍药,莲,菊,在中国文化中象征四季,李代表冬。李树的花与果实千百年来就被歌颂,尤其令人惊异的是她很早就吐出花蕾。也就是说,她常常在雪中开放。每年李花开放的时候,人人都当作一件盛事来庆祝,这可见于千百年来的诗词中,画家们也不知疲倦地挥毫在丝绸或纸上把千百朵花画下来。所以中华人民共和国 把五出的李花定为国花,作为五大民族的象征,就毫不奇怪了。”显然,这是因为先前有人把梅译成了李,所以她在这里把对梅的解释当成了对李的解释。接下来她又引“瓜田李下”成语出处的那首乐府诗《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在这个条目下引这首诗当然没错,但却恰好证明了西方人梅和李不分造成了什么样的混乱。

总而言之,把梅翻译成李不仅给那些没有感性认识的人传达了一个错误的概念,而且使梅花傲寒挺立的高标逸韵及其在中国文化中的象征意义尽失。

为此,我认为有必要展开讨论,为梅申“冤”、正名。

梅、李、杏的异同(根据辞海等工具书)

对中国人来说,梅、李、杏有明显的区别,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但是,外国人没见过梅,对此不大清楚。汉学家们把梅翻译成李或杏,其它人就把李或杏当成了梅。于是很多人就只知道中国有李、杏,不知道中国还有梅,更不知道何谓梅花文化。所以,有必要先告诉他们梅、李、杏的植物学特征和差异。

梅、李、杏是蔷薇科落叶乔木中三种不同的果树。她们的花虽然相似,但干、枝、叶形状、开花期、果实大小、颜色和味道以及象征意义均有差别。

梅,Prunus Mume,花单生,两朵齐出,先开花,后出叶。花色多为红色和白色,萌芽最早。从十二月起便绽开,一直可以开到三月 。核果球形,青色,成熟后为黄色,有清香,味极酸。加工用的梅果未成熟时采收,依色彩分为青梅(绿色)、白梅(青白)、黄梅和花梅(带红)。未成熟果加工后成乌梅。可制成蜜饯和果酱。可入药,可作为饮料用。梅花分为三个种系:真梅种系,杏梅种系和李梅种系。其下按枝姿又分为五大类:直枝类,垂枝类,龙游梅类,杏梅类和樱李梅类。

李,Prunus Salicina,花白色;春天开放。叶长椭圆形或倒卵形,边缘有锯齿状;果实圆形,果皮紫红或青绿、黄绿,果肉暗黄或绿,核周围部分紫红,可制成蜜饯和果酱。果仁、根皮可入药,果仁含油百分之四十五。原产中国为中国李。另有欧洲李,美国李。

杏,Prunus Armeiniaca,花单生或2-3个同生,淡红色;春天开放。叶阔卵形或圆卵形,边缘有钝锯齿。果实未成熟为青绿色,成熟时金黄色,有红晕斑点,果肉暗黄,果实初夏成熟。未成熟味酸,成熟后味甜汁多。核表面平滑,无斑孔,边缘厚而无沟纹。杏仁入药,含油百分之五十。可制成蜜饯、杏话梅和果酱。

从植物学特征看,梅就是梅,既不是李,也不是杏,因此不能把梅翻译成李、杏。

源远流长的中国梅花文化
(主要根据中国梅花研究所提供的资料编写)

梅是中国特产,原产于滇西北、川西南和藏东一带。6000年前即已经分布于长江以南地区。3000年前即引种栽培。公元前2世纪引种到朝鲜,8世纪引进到日本。19世纪初传到欧、美、澳大利亚。

据《本草纲目》引陶弘景《名医别录》记载:“梅实生汉中山谷”,而“襄汉川蜀江湖淮岭皆有之”。《花镜》上说:“古梅多著名于吴下、吴兴、西湖、会稽、四明等处,每多百年老干。”该书注解中说,四川大渡河上游海拔1900-2000米的山谷地带有野梅生长。广东、广西和江西交界的大庾岭,古代就产梅。罗浮山历来以产梅花著称于世,因此“罗浮”后来成了梅花的别名。

梅树寿命很长,可以活千年以上。现在中国的古梅除了杭州的“唐梅”和“宋梅”之外,最早的古梅当推湖北黄梅县“江心古寺”遗址处的“晋梅”(1700多岁)。它的树干已成灰黑色,每年大寒开花,花开满树,整个花期长达冬春两季。还有浙江天台山“国清古寺”的一株“隋梅”,距今也有1300年的历史,相传是佛教天台宗的创始人智凯大师手植。这株老梅曾经数度枯萎,又数度枯木逢春。现在主干苍老,四周嫩枝丛生,几年前还结了数千个梅子。

梅花文化在中国源远流长,早已融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表现在诗歌、绘画、音乐、戏剧、成语和姓氏人名中,形成丰富多彩的梅花文化。1929年国民政府曾将梅花定为国花。八十年代以来,中国大陆又两次掀起评选国花的讨论,惜至今仍未定论。

中国植梅至少有三千年的历史,早先人们用梅子调味,相当于今天的醋。古老的《书经》即有记载:“若作和羹,尔唯盐梅”。《诗经·召南》里有这样一首:“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去吉兮!……”这是一首女子借梅子表示爱情的诗歌。

1975年,河南安阳出土一颗距今3200年的梅核。长沙马王堆出土的“脯梅”有2150多年的历史。出土文物证明,在春秋战国时期爱梅之风就已盛行。但那时梅子主要作为食用和馈赠、祭祀的礼品。到了汉、晋、南北朝,咏梅之风日盛,“梅始以花闻天下”。

《西京杂记》载:“汉初修上林苑,远方各献名果异树,有米梅、胭脂梅。”又:“汉上林苑有同心梅、紫蒂梅、丽友梅。”

晋代陆凯从荆州托邮驿转赠一支早春梅花给他在长安的挚友范晔并附一首五言绝句:“折梅逢驿使,寄予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以梅花传递友情,从此传为佳话。

到南北朝,有关梅花的诗文、轶事渐多。《金陵志》云:“宋武帝刘裕的女儿寿阳公主,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于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号梅花妆,宫人皆效之。”这可能是用梅花图案美容的开端。

唐朝时杭州孤山的梅花就已闻名于世。诗人白居易有一首诗:“三年闷闷在余杭,曾与梅花醉几场;伍祖庙边繁似雪,孤山园里丽如妆。”名臣宋环见梅花怒放于榛莽中,归而有感,作《梅花赋》,有“相彼百花,谁敢争春?!莺语云涩,蜂房未喧,独步早春,自令天下,贵不移于本性,方可俪于君子之节”等赞语。杜甫有《江梅》诗,李白有《送友人游梅湖》,柳宗元有《早梅》,韩愈、李商隐、杜牧等诗人均有咏梅诗。

唐明皇的爱妃江彩苹性喜梅花。据《梅妃传》记:“所居栏槛,悉植数枝……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

宋朝王安石的《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被称为传世杰作。另外苏轼、陆游等皆有咏梅诗。
关于梅花的千古佳话莫过于北宋处士林逋(和靖)爱梅。他隐居杭州,不娶,无子,植梅放鹤,称“梅妻鹤子”。他的《山园小梅》诗中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梅花的传神写照,脍炙人口,被誉为千古绝唱。

南宋爱国诗人陆游借《卜算子·咏梅》表现自己虽怀才不遇但却百折不回的节操。词曰:“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毛泽东曾模仿这首词,也写过一首《卜算子·咏梅》。

众所周知,《红楼梦》里宝玉踏雪访妙玉、乞红梅、命题做诗场景,令人醉倒。

从隋唐到宋元时期,梅花的栽培达到鼎盛,技艺不断提高,梅花品种日渐增多。除了诗词、歌赋之外,关于梅花的绘画、音乐也纷纷脱颖而出。

宋代关于梅花的书就有五部:范成大的《梅谱》,周叙的《洛阳花木记》,张滋的《梅品》,宋伯仁《梅花喜神谱》和仲仁的《华光梅谱》。

范成大是一位赏梅、咏梅、艺梅、记梅的名家,他于1186年写成的《梅谱》是中国、当然也是世界第一部梅花专着。他在苏州石湖范村,搜集梅花品种十二个,对梅花首次进行描述记载。至今已经有八百多年的历史。1191年冬,词人、音乐家姜夔住在范成大的梅园中,正值梅花盛开,遂作曲并填词,名曰:《暗香》、《疏影》,极受范成大赞赏。

其它几部书都是梅画、梅谱。其中《华光梅谱》是写梅的蓝本,以文为梅立谱最被推崇。宋伯仁的《梅花喜神谱》则以图为梅立谱。宋伯仁生平喜爱梅花,为了画梅,他种植了许多梅树,每当梅花开放,便从早到晚在梅树下细致观察,将梅花的低昂、俯仰、分合、卷舒,从萌芽到花开,从盛开到枯萎的各种形态,一一描绘下来,精选出一百幅图稿,定名《梅花谱》,并配诗百首。后人为了赞誉他的梅花画得“喜神”,称他的百梅图为《梅花喜神谱》。近代画家吴昌硕在诗中说自己“家传一本宋朝梅”,指的就是这部书。

元代有个爱梅、咏梅、艺梅、画梅成癖的王冕,他隐居会稽九里山,自题所居为“梅花屋”,工画墨梅,花密枝繁,行笔刚健,有时用胭脂作没骨梅,别具风格。其《墨梅》诗名扬天下:“我家洗砚池边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用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王冕还写过一篇《梅花传》,把《三国演义》中的“望梅止渴”故事改写成一篇趣味盎然的童话:大将军曹操行军迷路,军士渴甚,愿见梅氏。梅聚族谋曰:“老瞒(曹操小名)垂涎汉鼎,人不韪之。吾家世清白,慎勿与语。竟匿不出。”王冕借赞扬梅花蔑视权贵的精神来暗喻自己的人格。
中国绘画史上有数不尽的梅花佳作,最著名的梅花作品有:宋徽宗的喜鹊登梅图,无名氏的梅竹禽鸟图,无名氏的百花图,杨无咎的四梅图,赵梦坚的松竹梅岁寒三友图,王冕的墨梅图,徐禹功的雪梅图,燕叟的梅花图,颜辉的梅花月光图,马远的夕阳梅花图,马麟的层叠冰绡图,邹复雷的春消息横幅,吴太素的梅花松枝图,陈璐的梅花月光图,沉铨的松梅双鹤图,吴昌硕的梅花图(潘天寿称之为“古艳绝伦”),当代石鲁的雪梅图并题诗“玉龙白雪一天清”,书法钢筋铁骨,比喻他虽遭受迫害,但一身清白,最能体现梅花精神。

音乐作品除前面提到的《暗香》《疏影》之外,最有名的是《梅花三弄》,别名《梅花引》、《梅花曲》、《玉妃引》,琴曲,内容写傲霜雪的梅花,最早见于《神奇秘谱》。据该谱称,此曲系根据晋桓伊笛曲改编而成。全曲主调出现三次,即取泛音三段,异徽同弦,称为“三弄”。《琴谱谐声》(1820)改此曲为琴箫合谱。另有琵琶曲,又名《三落》,根据民间乐曲《三六》改编。分三段:寒山绿萼(一弄),姗姗绿影(二弄),三迭落梅(三弄),《春光好》收音。(参见辞海,1979)

梅花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一种独特的伟大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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