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老太太娶媳妇

胡蓉

幸福里居民大院，今天被结婚的喜气染得通红。一百八十六挂一千响的小钢鞭挂在临时拉起的铁丝上，一直挂到大门口，中间系着无数的小气球和红色的花朵。

大红喜字贴在六楼二号门的破门框上。在这里住了四十年的席大妈今天要娶儿媳妇了。

席大妈一早起来把头发抿了又抿，换上了竹布上衣青裤子，一双崭新的礼服呢面千层底出边，小圆口布鞋。“母以子贵”么，所以今儿也是席大妈的好日子。照规矩这也是席大妈正式被尊为席老太太的日子。

“席大妈，今儿是您的好日子，这双鞋真棒！”街坊里最会贫嘴的大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席大妈说笑。

“感情，脚下没鞋穷半截！”同时她把头歪了一歪。这日子口儿她要格外庄重，不能差了尺寸。她不能大笑，大笑就不够庄重。婚礼上会有一个高潮，在那个时刻她会是中心，她会在那个时刻对老街坊们微微一笑，那一刻是她这半辈子的盼望。

十八辆花车鱼贯而入，新郎从第一辆车里走出来，带着几分庄重和几分愉快来到新娘的车旁，打开了车门。一个气球一样的新娘飘了出来。同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来，烟雾中对面看不见人……

花车到时，席大妈已经端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等候庄严时刻的到来。她觉得屋子在变大，大红灯笼，红蜡烛，拜天地，拜高堂，入洞房，孙男孙女……从此，这个门户又撑了起来！功臣啊，功臣！席老太太，您可是席家的大功臣啊！

鞭炮声中，浓浓的烟雾把儿子媳妇卷了进来。

“哎哟，呛死我了！咳！咳！”新媳妇一头栽倒在里屋的床上……

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流着眼泪，哄闹着，欢笑着，蜂拥而入，房间里一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

鲜花抛向空中，五颜六色的美酒流进每一只杯子，庄严的婚礼进行曲响起，新郎、新娘木偶一般向各处鞠躬，也向对方鞠躬……并无恶意的人们将他们几乎推倒撞在对方的怀里……纵情欢闹的声浪从窗口冲了出去……

看着眼前这一幕，盼望中的席大妈灰了心。最庄重的时刻就这么过去了。以后怎么着都是演戏！戏演得再好也是假的，没意思了。

第二天，席大妈起得挺早。一切收拾停当后，她搬了把椅子稳稳地坐在门口，等儿媳妇起床。不能什么都由着他们，规矩要早立。

门开了，睡眼朦胧的儿媳妇站在她面前。

“这儿是什么地方，是我的家，是咱们的家。”席老太太将“家”字说得很重，吓了新媳妇一跳。

“乍到新来，得懂规矩！新媳妇不能睡到这早晚儿！你不用说话。我告诉你，从今儿起什么事都得有规矩，不能……”

“那……”新媳妇刚开口，就被堵了回去。

“我没说完你不准插嘴。我把仁义带大不容易。我指望你们结婚圆满，我对席家就有了交代，街坊四邻面前也好看。没成想……不识抬举！”

晴天霹雳一样，儿媳妇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下半辈子的妈会这样，气愤中不由自主向门口走去。

“你回来，头不梳，脸不洗，往哪儿走！什么人家的姑娘，没等婆婆说完话，说走就走！”

“大早起来，别没事找事儿。”儿子带着睡意在屋里咕噜着。

“我没事找事儿，娶了媳妇忘了娘？还有什么指望！都不是好东西！”

媳妇再也受不了了。

“站住！出了这门你就永远别回来！”

说完这话，席大妈胜利一样地站了起来，往自己屋里去了。

“哐”的一声，脸盆掉在地上。接着，听到媳妇的哭声。

“不给她来个下马威，她不知天高地厚。”席大妈又多了一分得意，媳妇和儿子在低语，声音越来越大，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回去，回去！”是儿子的声音，还夹杂着拉扯声……

“媳妇靠管，面靠揉，规矩要早立。从今天起，凡事不能含糊。”席大妈更明确的下了这份决心。

房门被儿子推开。儿子、媳妇站在眼前：“妈，我们回她家看看。您老自己多保重。”

“砰！”大门被关上了。咚咚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安静了，安静得像没有一个人。

席大妈坐在家里唯一的那把从老祖宗传下来的太师椅上想：“这年头！就真的没一点规矩了！”

199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