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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亭纪实散文选
[编者按]:杨玉亭,1942年生于山东省济南市上山街。解放前曾读过“洋书”一年,私塾两年。1965年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外文系本科,后执教于高级中学(为英语高级教师)。1994年退休,旋被中原老年大学聘为体育保健系主任兼任武术教练。国家一级武术裁判。
杨玉亭嗜好文学、武学、书法、丹青。1990年发表第一篇作品,继而发表“哭母亲”六篇(连载)、“武术史话”等。近几年,在《中原》、《时代》、《中原老年》、《书法》杂志和《大河报》、《濮阳广播电视报》、《中原石油报》等报纸上发表近百篇纪实散文、译文及书法作品等,有些作品被收入《大河墨魂》、《书柬》等书籍中。现为河南省濮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杨玉亭的散文文字古朴自然、有《聊斋》风,内容涉及亲情、友情,情真意切,感人至深。透过那些真挚情感,可以发现那个非常时代里人性的闪光。
姐 姐
我的姐姐,乳名茀,长我16岁,与我同父异母,盖在她未及10岁时,生母抱病九泉,父亲续弦娶了我的母亲。
我5岁时,由济南随母回家乡读私塾,两年后母亲带了三弟复去济南,家中留下姐姐、哥哥(同胞)和我。在同姐姐相偎相依的日子里,我一直沐浴在爱的空气中,陶醉在幸福的感觉里。在萤火虫乱飞的夏夜,我卧于黑黢黢的茅舍里,带木棂的小窗户不能打开,闷热难耐,久不成寐。我又胆小,姐姐辄夜夜伴我榻前,为我挥扇拂署,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隆冬夤夜,冰雪冱寒,砭人肌骨,在我童年无邪的天真里,姐姐与我同衾共枕,以其体温熨暖我尚幼的胴体,令我悠悠然沉入朦胧之境。古语云:“长兄若父,老嫂比母”,而无“老姐比母”之谚,然而,姐姐在我心中,却亲似慈母,姐弟间那手足深情,桃花潭水亦不足喻也。
家乡位于鲁南偏僻贫穷的山区,彼时乡亲们皆以糠菜果腹,我家亦饱尝饥馑之苦,所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我因了那难以下咽的饭食,终日饥肠辘辘,身体日渐消瘦,姐姐终于在我八岁那年,一个苦菜花飘香的日子,忧心忡忡地跑去本族宋汉叔家,央其送我去济南。翌晨,夜色尚未褪尽,星星犹在眨眼,袅袅炊烟已在我家那破旧的灶屋上升腾,姐姐挑灯烙好三个带着浓郁香味的玉米面饼子,斯乃我平时最最渴慕不及的,那日却因与姐姐分袂,未曾咽下一口,姐姐默默地用布裹了,悉数给我带在身上,遂送我至巷口。当我由宋汉叔扶上我家那匹瘦黄马时,回首一瞥,觑见形销骨立的姐姐那张清癯且带了菜色的面庞,眼泪便不能遏止地汹涌了出来。日将月就,五十余稔似翻掌,今日忆起,历历如在眼前。
姐姐出阁之情形,印象已不太分明,仿佛一个无祥云瑞雾的清晨,大门外忽然响起鼓乐声,众多陌生人涌入院内。少顷,见纤尘不染的姐姐由人搀着缓缓步出门去,盖头遮住了双目,我见姐姐颐下挂着晶莹的泪珠,便遄至院内西南角水磨旁嚎啕大哭,且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姐姐”。随着那撕肝裂肺般迎亲的唢呐声,姐姐被花轿抬走了,从此我便失去了慈爱的荫蔽。
1974年冬,家父谢世,我与姐姐于故里泪眼相见,无语哽咽。后因我一介寒儒,家境凄贫,无颜还乡,倏忽六载,姐弟不曾叙晤。及至1980年腊月,我携妇将雏回乡贺季弟新婚之禧,始闻姐姐已染沉疴,内中凛然一惊,惶遽之至,爰与妻踵了大哥赴济南探视。病榻前我竟不能复识:伊满头银发,牙齿尽脱,双眸饱含泪水,哪里还是我那明眸皓齿、神清骨秀的茀姐姐!一阵悲怆的情绪陡然袭来,我不禁泣下如雨。
自彼时起,我每年赴济省视姐姐,直至1993年冬,姐姐因突发脑溢血猝然辞世,我如同一株被狂风肆虐的小草几乎倒伏了。我明知天地万物,无一能逃得出盛衰、荣枯之自然规律,但我却因未能在伊瞑目之时守护其身旁而感到巨大的悲痛和昊天的遗憾!
语云:“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泥在涅,与之俱黑”。姐姐善良、孝顺、纯朴、正直、自强,这些品质,犹如甘美的溪水,流进我童年时代的心田,宛如丰富的营养,滋润我一生之情感。“我之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老舍语),是姐姐潜移默化的感化和影响。我感激、热爱、崇敬、服膺我的姐姐。
医 术
记不清女儿三岁还是四岁时,寄居于阳谷县一偏远农村的外婆家。落叶缤纷飘舞的深秋时节,不慎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该村一会接骨拿环的土医治疗数次,未效。岳父通知我将女儿接回。彼时的家乃甫在我工作的东阿县城附近农村落户的,村内亦有一善此医术的老者,我便带了女儿寻他而去,因斯人手劲太重,几经捋捏,女儿稚嫩的右膝部便肿了起来,举步愈加困难了,我与妻心急如焚。后又闻知县医院有蔡姓者精其术,复延其为女儿诊治。蔡氏拿捏一番后,正色道:“其疾未在膝部,以我累年之经验,膝部关节并无异常,估计右足腕部有崴伤”。遂于腕部施治。然数次仍未见好转。
三位医人屡医迄未见效,病情反益加严重,治愈前景渺茫。我与妻看到稚龄的女儿竟受这般病痛折磨,且担心落下终生残疾,皆愁肠百结,伤感喟然。语云“病笃乱投医”,于是如囚人思赦,渴人梦浆般四处打听,八方寻问,一日,终于若居里夫人发现“镭”一般兴奋不已:阳谷县医院正骨科,有一道骨仙风、皓发银髯、医术超卓的著名世医,全国各地慕名延医者络绎不绝,受惠者不可计数。因年届耄耋,弗韬光养晦,将世代绝学倾心相授于几位后生。斯老此举,深得世人揄扬,可谓功垂竹帛,泽被子孙,“悬壶济世救苍生”。我与妻旋拟于翌日赴130华里以外的阳谷县医院。
翌日,晨曦未露,我即带了女儿骑车上路。缘为女儿治病心切,无心观赏那如洗的秋空下五谷飘香的诱人景色,聆听鲁西平原上农民喜获丰收的欢声笑语,车子在公路上疾飞,上午10时便抵坐落于阳谷县东街的县医院。
正骨科内唯一位年轻大夫,观其相盖已近而立尾韵。我向伊详陈女儿病情及三求医人之经过,大夫心无旁骛地闻毕我之叙述,缄口不语,起身,从我怀中接过女儿,将其轻轻放倒在洁白床单的床上,然后用左手紧握女儿双脚腕,将女儿倒提起来。我可怜的女儿自幼懂事听话,虽内中周章,双眸满噙泪水,却并不哭叫。是时,惜语如金的大夫曰:“请看,两脚高度不齐,其左脚高,表明左胯骨已脱臼,右腿右膝均无疾。”至此,我方如醍醐灌顶。大夫言毕,旋以右掌向下一按女儿左脚心,只闻“哇”的一声,大夫即将女儿放下,谓我曰:“领着伊交费去吧!”“领着伊去?”我惊愕道。“是的。”大夫温和而笃定地答。我因怜惜女儿而泪水盈眶,爰央道:“伊右腿犹肿着,已好久疼得不能走路,我抱着去好了。”大夫坚持道:“一定领着去。”无奈,我只得遵嘱怯怯地领了女儿柔荑般的小手,让其慢慢举步,试着前行。令我始料不及的,乃女儿果踵我而去,脸上居然毫无痛苦状,幸运女神终于对我爱女露出了笑脸,我无任惊喜。至交费窗口,递上处方单,问:“交费几何?”答:“两毛。”我五内慨然嗟叹道:几分钟,两毛钱,女儿腿疾即霍然而愈,其神奇的诊断洵令我服膺、倾倒,其医道将是对“华佗再世”、“妙手回春”、“手到病除”等词语最完美妥贴的诠释。
我内心蕴含着异常感激之忱,步出医院大门,举头仰望,见秋空清澈、明净,一如我怡爽的心情,于是推了车,领了爱女,寻施耐庵笔下的“狮子楼”去了。
好人耶?坏人耶?
近读台湾作家李敖《好人坏在哪里》一文,反躬自省,殊有负疚负罪之感。
文中曰:“不客气地说,坏事不全是坏人做出来的,其实好人也有份,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乃是使坏事功德圆满的最后一道手续,好人之罪,岂能免哉?”
在下自幼习武,曾任县武术教练近10稔,现为中原老年大学体育保健系主任,兼任太极拳教练。1998年秋,一位名单清林的昔年弟子第三次由家乡来访。是日,我侪联袂漫步熙攘的市井,至中原服务楼前之十字路口,一辆由南向北疾驶的出租车陡然停驻,打的者为一凶神恶煞似的青年,生得虎背熊腰,面目骇人,下车后弗按价付资,年近五秩的车主遂下车来与之理论、讨要。年轻人非但不予,反鹘笑着,狼一般瞵视着揶揄道:“老子便是不给,你有何法?”言讫,五指箕张突伸,快捷无比,车主猝不及防,被抓破面颊,鲜血顿流。纵一腔怨愤,却力所不逮,奈何不得斯等鹰隼,怒极无辞。彼时观者如堵,俱愤愤然,但无人挺身趋前,仗义执言。
吾得意门生单清林,曾随余学南拳、通臂、螳螂等,八十年代中期,又赴天津拜师习形意,虽骨格轻奇,拳脚功夫尚谙练、精湛,数人难敌。吾师徒二人见状皆怒火中烧:是可忍,孰不可忍?意欲膺惩该草莽之夫。余问:“清林,我侪管否?”“听师傅的。”单答。余略沉思:余年近花甲,体魄欠健,语云“兵部如者,勿与挑战”,而清林正值壮年,对付那厮尚不费吹灰之力,然打将起来,只惮弟子分寸难控,苟惹出事端,必招祸患于身,所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复联想到报刊、电视报道的某些见义勇为者的悲惨结局,遂违心地道:“罢了!”清林素重孝悌,尊师言,只得踵余入服务楼去。二人缄默无语良久,五内自是憋闷异常。
语云:“入安乐之场,当体患难人境况;居旁观之地,须谅局内人苦心。”清代陈炳《杂诗》中云:“斧柯不道处,恶木易成林。”在恶人面前,余虽非落井下石、助桀为虐之徒,但却置“清流荡浊,扶正黜邪”之师训于不顾,思前想后,权衡得失,却步观觑,吞掉良心,出卖灵魂,“对弱者未伸出援助之手,对恶行无挥动正义之剑,”辱没了“国家文明城”之美名。故平生自信是位好人的在下,洵乃一坏人耳!
愿世人勿效鄙人之劣行,令文明之风扑面而来,让人如沐在春风里,浴于春雨中。
见危须救
余习导引养生功十余载,对斯功创始人、当代著名养生学家张广德教授钦敬之至,素以教授之教诲为行为准则。教授倡导的“八戒律”中,有“八戒见危不救”之条款,余拳拳服膺并殚力践之。
1992年旧历正月初二黄昏,寒风瑟瑟,余送来访的客人至五一路,当返回大庆路北端,蓦然觑见一年轻姑娘自路东的新华招待所内冲出,其面白如纸,惊恐异常,洵可悯也。余正感诧异,又见一凶悍的中年男子从后面追出,其个头不高,体壮如牛,上着灰色衬衣,袒胸敞怀,二目赤红。而时路人廖落,皆驻足观望,无一人趋前相阻。
余虽年已五旬,且心疾在身(1990年罹“心梗”),然堂堂七尺,又修功习武之人,心存恻隐,焉有见危不救之理?爰疾步向北追去,因余足穿革履,身着棉衣,一时难以追上。但见那姑娘失魂落魄地绕停于路旁的一辆吉普转了一圈后,便被那汉子捉住,抓了头发掼于地上,那汉子弗知缘何亦仆于地,口中发出淫荡的奸笑声。待余气喘吁吁地趋至近前,逊言箴规那汉子松手,有话起来好说,但彼置若罔闻,仍死死抓牢不放。余只得用右手拇指掐其虎口,彼疼痛而松手,不意恰在斯时,彼又咬牙切齿地一足朝姑娘胸部踹去,余见状速将其手臂一拽,令其身一转,其足落空矣。孰料彼竟一跃而起,捉住余之右手欲施无理,满口秽语,余不禁怒从中来,自忖道:余一介过路之人,路见不平,好言相劝,汝竟如此悖理暴虐,委实可恶,遂以左手固其右手,右掌上翘外旋。以一招“金丝缠腕”(擒拿术语),将彼拿住,旋又一送一松,将彼狠狠掼于地,然后转身拂袖而去。行数步复回眸,见那汉子已由赶将上去的一男一女扶起,弯腰面地而呕,余揣想:斯人盖一醉汉也。再顾视左右,那年轻姑娘早已趁机仓皇遁去。
笛肯生曰:“如果我能减轻一个生命的痛苦,抚育一个创伤,或者令一只离巢小鸟回到巢里,我便不是徒然活着。”余想,自己做了一件该做之事耳。
乡情 亲情
辛末仲夏,我携慧儿归故里省母。
一日,胞妹打发外甥大卫来,邀我赴她家聚首。经母亲应允,午膳后携慧儿,随大卫出村,沿河西畔被野花熏香的蜿蜒山路北行走一公里许,复穿过一片葱茏摇曳的玉米青纱帐,便嗅到桃的香气,妹家果园即呈现眼前,妹夫延顺适俟于园边,热情相迎。
那果园依山傍水,园边及茅屋旁各有一只凶犬守护,令人浮生退怯之心。然斯犬却颇通人性,闻妹夫一声叱,便立即休止了狂吠,又见我侪是倍受主人欢迎的宾客,双眼凶光尽敛,露出温和友善的光芒。妹夫告诉我:园内植桃树数十株,有蟠桃、水蜜桃、六月鲜和晚黄金等七八个品种,咸已成熟结果。我们边走边看,那桃树果然是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成熟的桃子压低了树枝,红艳艳的,令人馋涎欲滴。后来回至茆茨旁,甫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大卫即端出一茶盘早已濯净的桃子、葡萄来。那硕大的桃子个个熟透,其汁浆既浓且甘,轻轻地撕下皮,一口咬将下去,溢香满口;那紫如墨玉的葡萄,晶莹透亮,圆润饱满。我与慧儿又热又渴,尽情酣畅地享用。
食毕小坐之后,跟了妹夫出桃园,涉过一条卵石垒垒的溪涧,循田间小径漫步走回家去。宝莲妹适在灶屋汗流浃背地烧着火,锅内蒸着肉包子,见我与慧儿至,殊为欣喜,忙拉了慧儿的手询长问短,亲切之至,叙晤间,妹夫已将茶沏上,淡黄的茶水溢着浓浓的茉莉花香。始品佳茗一瓯,年幼活泼的大卫便拽了其慧姐出门,我独坐无聊,亦踵了去。门前十步开外,乃一水库,方圆一公里余,1958年建。尔时正无一丝风动,水平如镜。西面青山倒映其中,山光水色,十分醉人,令我顿生“身在画图中”之感。那景致正应了妹家门扉上那副楹联的意境:“青山披锦绣,绿水溢春华。”自家门往南,仅咫尺之遥,乃一清溪,小溪宽不盈丈,水极清冽,味亦颇甘,俾我想起韦应物“洁不可污,为饮涤尘烦”的诗句。那溪水流自东南的山峪,水石潺潺之声,宛如清丽的琴瑟之音,甚是悦耳。家乡人引为自豪的名胜古迹“龙洞”,即在那山峪的北山坡上。1984年农历正月初一,季弟玉河等人曾陪同一游,其乡间野趣,备感亲切,现早已被人民政府辟为旅游景点,接纳八方宾客。是时,隐约飘来牧童的歌声,歌声中透着淳朴的乡音,浓浓的,闻之如啖沙田柚,余味无穷。我循声眺仰,碧绿的原野上,雪白的羊群缓缓蠕动,仿佛天空中漂浮的云朵。附近山坡上,那盛开的金针花、山韭花、紫云英等,彩色缤纷,香气袭鼻。慧儿及大卫在溪旁的草丛中寻觅着正欢唱的蝈蝈。我独坐溪旁山岩上,面对碧沏清幽的流水,绚丽多姿的山花,只觉满目清新,神怡心爽,犹如身置仙境,感慨良多:人生于世,总免不了漂泊、栖息异地他乡,正所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然而,故乡却永远是游子心中一方透着乳香的亲昵而圣洁的热土。
天色渐晚,但见红日西沉,彩霞似锦,宿鸟投林去,农夫荷锄归,我们始想到回去。宝莲妹早已备好便宴,大家依次坐定,我与妹夫浅酌慢饮,攀古论今。玉河旋亦踵至,昆弟三人,情投意合,难得相聚,于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开怀畅饮,不觉更深,忽念老母在家惦念,遂停酒用膳,后起身告辞。其时苍穹布满星斗,凉风习习,玉河推车,慧儿搀了我,在茫茫夜色中疾步遄回家去。入户唤母亲,慈母正卧于榻,适焦急地等待我侪。
致吾女
慧儿,
今读《青年文摘》中安顿所撰《爸爸的宝贝》一文,吾泪水盈睫,故拟予汝写此家书。
乃翁年已六十有三,人老爱忆岁月旧痕。回首畴昔,因家贫及吾赋性所致,深感对子女匮缺关爱、体恤及舐犊之情,俾汝等自幼即无晴空朗朗之童年、花季之少年。尤其值汝大学毕业二稔后,未与双亲商议而自定终身,此举本无咎,且汝所托付终身者亦颇优秀,缘余气量狭小,视为于父不尊,以致父女之间自彼时始几无开肠剖心的晤谈、交流、沟通,未有亲情的暖流滋润两代人的心田,在汝之生活、工作等诸方面,未给汝应得的父爱,未尽一个父亲起码之责,与“慈父情深”、“父爱无边”恰成反例。书中有云:“仁爱心怀所换来的代价,往往与其所付出的人性的芬芳成为美好的正比。”俗语曰:“父慈子孝”,此皆至理名言,而吾家却是父不慈而子女孝,无辛勤付出而获丰厚回馈。父心亦是肉长就,故愧赧不已焉!
今吾家生活条件已富足优裕,父月薪不菲,又有点汗水所易之外快,钱囊不复羞涩,一切无虞,而汝已为人之母,要抚养子嗣成国家有用之材,须成就自己之事业,应处理应对各种人际关系。世事艰难,人生多歧,在当今物欲横流的年代,物价飙升,消费繁多。父曾不止一次地劝汝莫为父母花钱,然汝充耳不闻,仍我行我素。汝久悉乃父有心理障碍之疾,为使父心理得以平衡,令父心境似隐居山林古刹般宁静,慧儿啊,今后务必谨遵父言,汝自幼即殊为听话的孩子。
语云:“渴时一滴似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吾与汝母皆满头白霜,终年身不离药,多疾老境日渐向吾侪逼近,待需要汝时,冀望能以宽大为念,以大海般的云水襟怀包容悔罪不已的父亲,伸出亲情笃至的援手,谓之“雪中送炭”,吾与汝母便甚是满足无忧矣!
夏安
父
2004年6月10日草
父恩难忘
1960年,吾国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弗知何故,吾就读的济南市第三中学迁至泰山脚下,时正读高二,终日饥肠辘辘,且身罹轻度浮肿病,然一想到世间有舐犊情深的慈父母关爱着,五内乃倍感愉悦、幸福,毫无苦楚之感。在济南轧钢厂任工程师的家父,与吾相距200华里,靠鱼雁往来,彩燕飞梭,传递父子心声。
翌年,朔风乍起时,余平生第一次收到电报,颇感惊诧,急觑电文,凡五字:父病重速归。余之心仿佛一下跌入深渊,泪水陡然夺眶而出。遂旋疾奔教导处,对主任垂涕曰:“吾父病重,请准假探视。”主任允。继而遄至火车站,购票、检票,然后忧心如焚地爬上一节闷罐车,斯时方真切感悟到“归心似箭”之含义。途中思绪怅然:一向体格健康的家父患何疾疴?病情何如?甚至竟悲凄地忖道:慈父尚弥留于世否?
火车终于在吾焦灼的期盼中抵达济南,时天色已晚,街道两旁灯火阑珊,一如吾黯然心境。一踏进馆驿街那稔熟而阒无人迹的孙家巷,孤独的脚步声将一巷的夜敲得惶惶然。待诚惶诚恐地推开门扉,乃见家父裸着甫剃过的光头,正斜卧于藤制双人沙发上,手持二尺余长的那支自制旱烟管儿,安适无恙般俟吾回归。见吾后迅即起身,脸上闪烁着欣喜的光。吾殊觉蹊跷,惊愕道:“爹爹何病?今痊愈乎?”答曰:“为父诚无恙,去电报,汝可从速归来耳。父恐汝为高考中第而枵腹攻读,身心衰亏,故俾汝回家稍事调养;再者,山东省立一医拟办“气功、太极拳、梅花针综合医疗班”,欲令汝学缓慢柔和的内家拳、剑,以使体健,待水肿病好转后复返校专心致志,勤勉用功,儿以为然否?”闻毕,余内中方似一石落地转忧为喜哉。
余回济之前,家父已于“米珠薪桂”时期,想方设法沽得三斤高价肉,以文火炖之,每日午晚两餐均用刀切下一小片置吾碗内,伊却不食,觑着家父瘦削的脸颊,泉涌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余安能咽下,故力劝其与儿同食,未果,吾只得含泪咽之,亦吞下大海般深沉的父爱。
未及十日,吾水肿渐消,太极拳、剑班业已结束,父遂送吾至济南火车站。逾检票口,回身向慈父,深深地鞠一躬,俱挥手,洒泪分袂。
感恩于改革开放年代
读江曾培《幸福递减率》一文,引起颇多感想。
吾祖籍山东冶河庄,地处鲁南山区,虽山青水秀,然属贫困地带,素有“多见石头少见天,山猫野兽”之称谓。尤其吾国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村民皆以野菜、糠麸果腹,个个瘦骨嶙峋。
盖六十年代初的一个旧历腊月某日,生产队内宰豕,分予社员过年。众皆聚于社场,迫不及待地等候分肉。内中一人,姓高名绍堂,时年已逾不惑,地主出身,吾私塾先生高洪训之长孙,因出身书香门第,颇知诗书,善通文墨,有文人学士之风雅。是时,伊见那一块块颤巍巍的肥肉,早已垂涎,竟当众脱口曰:“吾能食生肉一斤。”在场的另一刘姓青年,名庆常,贫农出身,斯人胸无点墨,性烈如火,曾赴朝抗美。不信绍堂狂言,曰“汝苟能食生肉一斤,吾代为付资。”绍堂询道:“此言当真?”庆常答:“言出必践,不过吾有言在先,汝若剩下一口食不进,须付吾二斤生肉款”。绍堂欣然诺,众皆曰善。经生产队长杨文章同意,屠夫遂称出足斤五花肉,切剁成片儿,盛于盘内,佐以酱油,递于绍堂。伊凝目直视盘中物,置圣人“食不厌细,脍不厌精”之古训于脑后,那吃相颇令众人惊骇:彼一手把盘,一手持箸,目不旁视,大口啖之。少顷,一餐“盛馔”告罄。食毕,莞尔离去。
不意嗣后接连数日,绍堂粒米未进。缘何?人之肠胃焉能消化生肉(茹毛饮血之远祖例外),伊非但不能进食,且镇日恶心欲吐,又呕不出,只觉腹内难受异常,辗转于榻,呻吟不止,不啻罹重症在身。其妻见状,责骂道:“食生肉,禽兽乎?吾家属黑五类,今后如何在村中抬头?”刘家亦硝烟陡起,素日温柔贤惠之内眷,亦一反常态,眼波中流淌出一缕怨艾,泪雨滂沱切齿道:“吾家老幼,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不知腥味,尔倒慷慨,花钱给人沽肉吃,真乃无心少肺之徒。”刘虽一介热血汉子,然自知理亏,又为妻之目光所慑,只得蹲于墙隅,任妻骂个狗血喷头。
吾常闻人曰:“现今酒肉之味,远不如昔年。”谬哉斯言!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少时乃一弃儿,身染疾疴,骨瘦如柴,步履踉跄,沿街乞讨,腹中空馁。一日,幸得一碗杂菜米汤,一阵狼吞虎咽,殊觉其味绝美。登基之后,吃遍山珍海味,享尽佳馔珍馐,总感弗如当年之“珍珠翡翠白玉汤。”
随社会之进步,经济之腾飞,国人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吾侪当常思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不贪谗福祉,勿暴殄天物,莫鲸吞海饮。须永怀一种“常将有时思无时,常将甜时思苦时”之健康文明心态,感恩于改革开放年代,永远生活得超迈、知足,是为至要焉。
学孝子尧哥
幼时曾闻母亲云,家住吾村南头的高尧哥,自幼即事亲至孝,乡人有口皆碑。伊年届不惑时,其母殁,葬于高家墓地。每当夜幕降临,晚膳以后,尧哥便掮了铺盖卷儿,沿崎岖蜿蜒的山间小径,独如阴森寂静的高家墓地,夜寝于母亲茔旁,如此持续百日。据伊云,其母生性胆小,夜间在墓地害怕。尧哥卧于亡母茔旁,仰望灿灿星空,茫茫云汉,并弗能垂睫入梦,而伴其漫漫长夜的只有那哀思苦泪。据吾所知,尧哥从未进过学堂,目不识丁,然却生有一颗质朴的金子般的孝心,令吾内中涌上深深的敬意,与伊相比,自觉有天壤之别。吾枉读了诗书,故常常默然自惭。
自1980年始,每值寒假,吾便携儿将女回山东梓里省母,直至1991年寒冬慈母抱病九泉。(在此之前未回乡之原因,乃彼时之世风令吾一介寒儒被人鄙视,且几近穷困潦倒之窘境,自感无颜与“江东父老”晤面,所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矣!)每次回至那草木有情的故里,那童年温暖的怀抱,吾却几不出门,竟日居家陪伴老母,寸步不离左右。邻人见状曰:“秋来(吾乳名)啊,近五十岁的人了,难道还离不开娘吗?”
1974年岁末,吾父因痼疾而驾鹤西归。时隔六载后,每每年关返乡,吾必两次诣亡父长眠之地:一次为旧历年三十下午,带了子女,携了祭品,谒黄坟枯草下寂着的先考面前,燃香、焚纸、叩首,并恭延老人家之亡灵于晚膳前回家过年,另次乃吾离家之前一日复去茔地与慈父作别,彼时,余之心绪和眼泪皆如潮涌上。
恭请考妣之亡灵回家过年乃桑梓迷信之举,吾只是随乡就俗,如尧哥一样,以表未忘父母生身和抚育之恩泽耳。
飘香的往事
秋天来了。楼前草坪里的草色已转入忧郁的苍黄,叶尖垂了头,含着满眼的泪珠。在这极易令人对畴昔怀思的季节里,一个常葆如新的美好回忆,如酿制的美酒一般散发着醇香。
1990年仲夏。油田职工医院内科病区监护室内。
我静静地昏睡在病榻上,弗知过了多久,醒来了。睁开慵倦的双眼,见一身材颀长、容貌秀丽的年轻姑娘,手掬一束鲜花立于榻前,立即意识到是我的学生看我来了。尚未看清来者是谁,伊无任惊喜地开口了:“老师,您醒了?感觉好些吗?”“还好,谢谢你。”我简短、轻声地应道,并示意伊坐于榻前方凳上。
我拔掉鼻孔的输氧管儿,接过妻手中的湿毛巾拭了脸,便凝目打量面前这位身着一袭天蓝色连衣裙的女学生,欲辨出伊究姓什名谁,然而,映在我眼中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对不起,因我心脏不好,竟一时记不起你的姓名。”我委婉地问道。“我叫石冬梅。老师,您原不认识我的,但我认识您班的学生,她们常常提及您。今晨我从她们谈话中得知您突发心脏病住了院,我好担心,下课后即匆匆赶来了。”“谢谢你”,我遂向伊表示了由衷的谢忱,旋又问道:“冬梅同学,你不是我的学生,缘何还要来看我?”“每个学生都有自己崇拜的老师呢。”伊不假思索地随口而答。
谈话持续了盖10分钟,伊大抵考虑到我之健康状况,便起身告辞了。临别又谓我曰,其家在资料公司,住一楼,有个小院落,院内植葡萄一株,乃优良品种,待成熟后复给我送来,且劝我静心养病,企我早日康复。言毕,转身缓步离去。甫出门,又回眸一瞥,我分明觑见伊之眼里闪动着一片晶莹。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内中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伤感。
妻将鲜花插在盛满清水的玻璃杯内,置于床几上。那是一束嫣红姹紫的康乃馨,有几枝含苞欲放,有的正微启花瓣,有的已绽开花蕾。一缕缕浓烈的幽香袭人,令满室郁然。
数天后一个酷热的下午,石冬梅同学果又蝴蝶般飘然而至,修洁白皙的颈间系一串珍珠项链,细密的汗珠挂满伊温润的笑容。伊给我带来诚挚的问候和祝福,亦拎来一兜刚刚采撷的葡萄。葡萄晶莹透亮,紫如墨玉。妻取一串以清水濯净,摘一粒放我口中,觉甘美异常,沁人脾胃。
岁月悠悠,瞬逾十余稔。然而,伊那端庄俏丽的容貌,水泉映月般的双眸,尤其那至纯至朴的尊师之情,却深深根植于我之记忆中,始终是那般清晰、美好。
一只石雕笔筒
在我客厅的文博橱内,有几只笔筒。其中一只石雕者,乃曩者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一妙龄淑女所馈。该笔筒上面镂刻着一株葡萄树,其枝叶茂密,玲珑透剔,惟妙惟肖;藤蔓上伏着一只幼鼠,栩栩如生,正怯怯地匍匐爬行,欲窃食成熟的果实。其工艺之精湛,形象之逼真,睹者无不击节。
斯淑女乃济南市馆驿街我家东厢房的一乔姓房客的女儿,时值豆蔻年华,娴雅秀丽,性格沉静,在二男三女兄妹中排行第二,初中毕业后因家贫辍学,于是家里家外,冗杂事宜,无论巨细,皆落于伊瘦弱的肩头,生活的艰辛令其透出几分早熟。
尔时,淑英之父已逾五秩,因有偏瘫症居家将息,工资低微,家累沉重;其母在街道木工厂做临时工,长兄尚未工作;三弟及两个小妹在校读书。时正值“十年浩劫”,其家庭成分为“小业主”,须被遣返回乡。故其家庭之政治、经济地位皆低下卑微。
因淑英之父称我父为“杨伯”,淑英自然呼我“杨叔”。彼时我在一县城教书,家父亦患严重偏瘫症,我须经常回济探视。我家与乔家素日相互照应襄助,过从甚密,亲如家人。
百岁著名作家巴金曰:“我始终不明白,‘文革’为何会使人变成兽”。尔时,一向被国人尊为“白衣天使”的医生,亦缺失了最最起码的医德,变得毫无人性。即使是某些共产党员,亦如著名剧作家吴祖光之子吴欢所云:“这些人身为党员,全然没有党性,有的只是兽性。”家父有时出现危重病情,死神逼近,大夫们犹置若罔闻,无动于衷。我心似油煎而无计可施,如陆放翁云:“百无一用是书生。”乔兄闻之,手拄拐杖,拖着病体,由淑英与我搀扶,步履踉跄,急奔街道卫生院,给大夫跪地叩首,大夫似心生恻隐,施以抢救,家父始转危为安。斯事令我刻骨铭心,没齿不忘。
有次我家吃饺子,母亲命我端一大碗送与乔家。乔兄久病嘴谗,便让淑英以油煎之,并以其作肴,饮酒一瓯。其间尚不停地呼妻唤女,要彼等亦尝尝油煎水饺,见无人应答,不禁莞尔。然而,我却觑见其眸中盈着凄楚而苦涩的泪水。
我每次由济返校的前一天晚上,淑英便将闹钟定好翌晨的时间,届时闻铃而起,代我背负行囊,送至长途汽车站,怅然与我分袂。
乔兄之桑梓在山东章丘县老县城内。为搬迁(强行遣返)计,淑英须提前去从未回过的故里,与大队革委会联系迁回后之住房及其它诸多事宜。我揣想,家乡的山山水水,乡里乡亲,对伊皆是陌生的,彼时彼地,这位举止典雅的“黑五类”姑娘,可否遇到恶意的斜觑,阴损的话语。因尔时的国人已六亲不认焉!
据我母回忆,数天后,淑英姑娘拖着一身的疲惫,一脸的憔悴回济。伊仅带回一只石雕笔筒,在院中用清水精心洗涤,揩拭,清秀的面庞盈着汗珠。我母询道:“洗这何用?”答:“给我杨叔寄去,伊喜爱古物。”后来,我从工作的那个县城邮局取回,内中除感激、欣喜而外,弗能再置一词矣!
韶华易逝,弹指一挥间!如今我已六旬有三,每当读书写作之余,举步入客厅,觑见文物橱内这只笔筒,心中辄油然而生疑窦:斯物是姑娘向人讨要的,还是出资沽来的,价值几何?继而忆起其家人,那般善良、质朴、敦厚、热情。更俾我记起共和国那段极不寻常的历史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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