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至论语精华选录

译诗不只是语言的移译，还要有思想感情的共鸣，如果没有共鸣，译诗也难得有生气。

冯至选集“诗文自选琐记（代序）”

“给我狭窄的心

一个大的宇宙！”

“深夜又是深山”，十四行集之二十二

一本诗本来应该和一座雕刻或一幅画一样，除去它本身外不需要其它的说明。

“十四行集”序，1948年2月5日

我抱着我的理想，流离颠沛，一十四年——卫呀，楚呀，陈呀，……没有一个地方能够用我一天，种种魔鬼的力恐吓着我，讽刺着我，压迫着我，四海之大，没有一个地方容我的身躯；终于不能不怀着惆怅回到我这儿时的故乡。故乡真是荒凉呵，乡音入在耳里，泪便落在襟前了。

“仲尼之将丧”，1925年7月

“求得一个女子的爱同求真理都是同样的艰难而险阻的路程啊。”

“正因为艰难而险阻，你更要提起勇气呢。”

“伯牛有疾”，1929年7月

他要走出去，远远地走去，为了将来有回来的那一天；而且走得越远，才能回来得越快。

“伍子胥”，1942年冬至1943年春

我们常常看见有人拾起一个有份量的东西，一块石片或是一个球，无所谓地向远方一抛，那东西从抛出到落下，在空中便画出一个美丽的弧。这弧形一瞬间就不见了，但是在这中间却有无数的刹那，每一刹那都有停留，每一刹那都有陨落：古人在“镞矢之疾”、在“飞鸟之影”的上边似乎早已看得出这停留与陨落所结成的连锁。若是用这个弧表示有弹性的人生，一件完美的事的开端与结束，确是一个很恰当的图象。因为一段美的生活，不管为了爱或是为了恨，不管为了生或是为了死，都无异于这样的一个抛掷：在停留中有坚持，在陨落中有克服。

“伍子胥”后记，1944年冬

人生最可贵的在于有好的朋友。

“两个姑母”，1946年

人间实在有些无名的人，躲开一切的热闹，独自作出来一些足以与自然抗衡的事业。

“人的高歌”1942年

在世界闻名的作家中，歌德要算最重要的一个。他极其丰富的著作里几乎没有一个字不是认真想过、亲自感到过的。他自己曾说，他一生中所防御的莫甚于防御空洞的言词了。旁人说出一句空话，他觉得不能忍受；自己说出一句空话，他自信是不可能的。歌德之所以伟大，正因为他有这真实的态度。若是大而不真实，恐怕会比任何一个讨人嫌厌的生物都丑恶。在中国的诗人里，也只有李白那样气魄宏大的人才写得出“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的句子而不显得空疏。

“空洞的话”1943年9月

自己健全，才能吸取他人的长处，自甘暴弃，只能尾随他人的后尘。

“一个希望”，1943年

最引人不快的是失意忘形。得意忘形至多不过使人难以担当，失意忘形却每每是自己表现出丑陋的姿态。……人之可贵，不在于任情地哭笑，而在于怎样加深自己的快乐，担当自己的痛苦，那些临死时还能保持优越姿态的人，有如嵇叔夜最后一曲的“广陵散”，我们只有景仰赞叹。但是稍一失意，便忘其所以，作出种种的丑态，实在是对于人的可贵的意志的一个大诬蔑。

“忘形”，1943年10月

中国的翻译界是不应该这样只跟着西方流行的风尚跑的，至少在这些流行的以外，还得多介绍一些不合乎所谓“风尚”而更有意义的作品。……直到现在为止，（将来我们不知道，）我们从未见过一部真实的伟大的作品是“完全过去了”。有时候老子的一句话，莎士比亚或歌德的几行诗，向我们比任何同时代的著作说得更多。

“读书界的风尚”，1943年11月

康德的哲学，我这个外行人不敢妄谈，但是就我所能理解的那一点来看，他最可爱的部分也在于他给人的理性规定了界限，给人的认识划了范围，使人们不继续为那些界限以外、范围以外的事物作无谓的纷争。

“界限”，1944年

可是，我也不否认西洋人的人生态度是逐求的，不过跟梁先生（梁漱溟）所列的那些项目有些不同。他们逐求的是什么呢？我们在他们的历史上看得清楚：真理、人权，他们为了这些不惜牺牲生命，而我们这里却有不少人为了吃，为了色，为了金钱，不惜牺牲生命。

“逐求”，1944年

人间最可爱的是对话。……反过来说，人间最痛苦的是独白。独白是寂寞者不得已的表白，而无人听取，对面是一个可怕的空虚。在世界文学里，那两个著名的悲剧角色，哈姆雷特和浮士德，在他们陈述他们胸中最深的痛苦时。都不得不用独白的方式。

对话里最有趣的是问答，正如生活里最有意味的是取予一般。但是，……问的人问得不要太愚蠢；……回答的人答得不要太敷衍。愚蠢与敷衍都会使谈话变质，使有趣的事一变而成为无趣的事。

“问与答”，1944年5月

人生的意义在乎多多经验，多多体验，为人的可贵在乎多多分担同时同地的人们的苦乐。

“这中间”，1944，昆明

为了理想采取一种生活态度，并且具有信心，受到什么样的折磨也不更改，可是在饥寒交迫、这种生活无法维持时，信心发生动摇，而经过一度思索，仍然是坚持下去，在这决断的一瞬间显示出人生的意义。

“决断”，1947年

在诺瓦利斯死去、荷尔德林渐趋于疯狂的年龄，也就是在从青春走入中年的路程中，里尔克却有一种新的意志产生。他使音乐的变为雕刻的，流动的变为结晶的，从浩无涯际的海洋转向凝重的山岳。

“里尔克——为十周年祭日作”，1936年11月

至于基尔克戈尔特和尼采的根据更为艰难，是“正直”，二人不约而同，都把正直视为自己最高的牢不可破的道德，用以对付一切。

“批评与论战”，1947年12月28日

诗人之可贵，不在于写几首好诗，而在于用诗证明了他的真诚的为人的态度。

“从前和现在”1948年

中国和外国的文学史都有过个别早熟而又早丧的诗人，象中国的李贺、英国的济慈、德国的诺瓦利斯，他们好象预感他们将不久于人世，要在短暂的岁月内完成他们作为诗人的任务，呕心沥血，写出瑰丽精美的诗篇，留给后世。

“涅卡河畔”——“忆旧与逢新散记”之一，1981年3月

斯特林贝，这个瑞典文学史上的奇才……才气横溢、著作等身、向庸俗社会全面挑战的作家，却也是一个有高度责任感的图书馆员和一丝不苟的研究者。

“乌普萨拉”——“忆旧与逢新散记”之二，1981年4月

……畅所欲言并不要求完全准确，是一种人生乐事。

“红楼梦”是一部前无古人的杰作，曹雪芹含着“一把心酸泪”写这部书，但他还是“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

“一夕话与半日游”——“忆旧与逢新散记”之三，1981年7月

……歌德除了《维特》以外，还创作了那么多涵义深刻的诗歌、小说、戏剧，尤其是内容极为丰富的《浮士德》，这些作品使他名不虚传，同时也要求读者读懂它们必须付出相当大的辛勤努力。我逐渐向歌德接近，好象走进难以攀登的深山，每走一程，都要付出一定的气力，但一过程后，便会看到一种奇景：时而丛林茂密，时而绿草如茵，时而奇峰突起，时而溪水潺潺，随时都有新的发现。他很大一部分著作使我从冷淡转为亲切，从忽视转为尊重，从陌生转为略窥堂奥，他给疲倦的行人以树荫、以清泉，给寻求者以智慧，它使人清醒，不丧失勇气。从这方面看来，歌德比我们年轻时喜爱的诗人们更为博大，更为健康。

“歌德像册里的一个补白”——“忆旧与逢新散记”之四，1981年9月1日

人有时总不免有寂寞之感，同时也有人际交流的愿望。我认为没有寂寞之感就没有自我，没有人际交流就没有社会。……

四十年代，中国人民蒙受的灾难日益严重、新中国从灾难里诞生。无论是灾难或是新中国的诞生，都不容许我继续写“沉思的诗”了。它们要求我观看活生生的现实，从现实中汲取诗料，比过去惯于在自然界和日常生活里寻求哲理和智慧要艰难得多。虽然如此，我每逢写作时，还是经常意识到我从歌德和里尔克那里得来的养分。

“外来的养分”，1987年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