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至诗选

歌德（十四行集之第十三）

你生长在平凡的市民的家庭，
你为过许多平凡的事物感叹，
你却写出许多不平凡的诗篇；
你八十年的岁月是那样平静，

好象宇宙在那儿寂寞地运行，
但是不曾有一分一秒的停息，
随时随处都演化出新的生机，
不管风风雨雨，或是日朗天晴。

从沉重的病中换来新的健康，
从绝望的爱里换来新的营养，
你知道飞蛾为什么投向火焰，

蛇为什么脱去旧皮才能生长；
万物都在享用你的那句名言，
它道破一切生的意义：“死与变。”

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十四行集之第二十七）

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
取水人取来椭圆的一瓶，
这点水就得到一个定形；
看，在秋风里飘扬的风旗，

它把住些把不住的事体，
让远方的光、远方的黑夜
和些远方的草木的荣谢，
还有个奔向远方的心意，

都保留一些在这面旗上。
我们空空听过一夜风声，
空看了一天的草黄叶红，

向何处安排我们的思、想？
但愿这些诗象一面风旗，
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体。

招魂——呈于“一二·一”死难者的灵前

“死者，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这里。
“死者，你们怎么走不出来？”
我们在这里，你们不要悲哀，
我们在这里，你们抬起头来——

哪一个爱正义者的心上没有我们？
哪一个爱自由者的脑里忘却我们？
哪一个爱光明者的眼前看不见我们？
你们不要呼唤我们回来，
我们从来没有离开你们，
咱们合在一起呼唤吧——

“正义，快快地到来！
自由，快快地到来！
光明，快快地到来！”

——1945

编者：冯先生的夫人姚可昆在《我与冯至》一书中回忆道：“……昆明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一二·一惨案。惨案发生后，冯至一日早晨醒来，写出呈献给死难烈士灵前的《招魂》。冯至写诗一般都字斟句酌，只有这首诗是他脱口而出，一气呵成，没有经过任何修改的。”

杂诗选——1972年至1973年

一：自谴

早年感慨恕中晚，
壮岁流离爱少陵。
工力此生多浪费，
何曾一语创新声？

附注：早年喜读中唐、晚唐诗，长引龚自珍“我论文章恕中晚，略工感慨是名家”之句以自解

三：从干校归北京寓所

存书尚许十年读，
美酒仍能一夕倾；
拂去案头尘土易，
难于平静是心情。

五：读《陆放翁诗集》

剑门细雨曾神往，
深巷杏花惹梦稠；
铭记至今惟此句，
“一生常耻为身谋。”

附注：年轻时喜读“细雨骑驴过剑门”，“深巷明朝卖杏花”等句。“一生常耻为身谋”见“西村醉归”一诗。

七：题《海涅诗集》

当年海涅成风尚，
罗累莱歌舟子情。
重展旧编新耳目，
齐鸣万箭射毒鹰。

附注：时译海涅《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